第2章 第2章 封港之后的第四方
苏挽星推开修补铺那扇半朽的木门时，沈砚舟正拿一枚铜钱在灯下照。
“裴玄枢回话了。”她把玉简搁在柜台上。
“念。”
“头一句是给陶执事的——‘问他，真碎片手里还剩几枚。’后一句是给我的——‘告诉他，我知道他手里有真的。开价吧。’”
沈砚舟把铜钱翻了个面。“陶执事传给你，你传给我，中间隔两道手。他急。”
“急？”
“他要是笃定我手里有货，就直接派人来堵门了。现在隔着两层传话，说明他还没想好翻不翻脸。”沈砚舟把铜钱丢进抽屉，“他不想赌我手里只有一枚，也不想知道那枚到底在不在我手里。他问价，是在探我虚实。”
苏挽星在门槛上坐下，算盘搁在膝上没拨。“你回什么价？”
“不回价。”
“裴玄枢亲自问价，你不回？”
“他问价，我回价，这笔买卖就按他的规矩走了。我在他桌上谈，只有他开条件的份。”沈砚舟转过身，背对着灯，“我给他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图已经到蚀星教手里了。”
苏挽星拨珠子的手指停在半空。三息之后，她把那粒珠子按回去。“蚀星教没拿到图。你跟我都清楚。”
“你清楚，我清楚，裴玄枢不清楚。”沈砚舟伸长手臂把灯芯剪矮了一截，铺子里暗下去，墙上的星图碎片映出半圈淡光，“他封港三天，查了贺九斤五遍，搜了秤星会十几条船，唯独蚀星教在港外那三个据点没动——为什么？进不去。蚀星教布的星障不是摆设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蚀星教不声不响把图运出去，等他把港里翻完，人家早已把星轨改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往他心口这根刺上再拧一把。”
“拧半圈就够了。贺九斤船上的伙计昨天在码头酒铺里喝多了，嘴上没把门的。你让账房去找他，不经意间透一句——蚀星教前晚在码头抢走的东西里，有一枚碎片是从船板夹层里抠出来的，已经验过了。”
苏挽星开始拨珠子。“贺九斤的伙计会信？”
“他不信。但他会拿这句去跟陶执事换好处。占便宜的事他从来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裴玄枢会信？”
“他不敢不信。”沈砚舟把铜钱从抽屉里取出来，平放在柜台面上，“他赌不起。他要是装没听见，蚀星教拿着‘那枚图’去敲北边三颗恒星的门，星律议会三个月就得从棋盘上被人掀下去。他这个执法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？”
苏挽星拨完最后一颗珠子，合上算盘。“港里现在三方抢图。议会要收，秤星会要买，蚀星教要抢。你这么一搅，三家自己打起来——你自己算什么方？”
“我算不上方。”沈砚舟把铜钱收起来，“我只知道三家消息从哪儿来。”
苏挽星看了他一会儿。“知道消息从哪儿来的人，就是第四方。”
---
裴玄枢的反应只比沈砚舟算的晚了半日。
次日清早，港务厅大门贴出新告示，先是例行勒令，再往下多了一条：凡港内商户，限两日内交出与蚀星教、秤星会有往来的人员名册。不交者以同罪论处。
这道令下得巧。交名册等于把自己的耳目双手奉上去，往后在港里寸步难行；不交，裴玄枢就有理由封铺子拿人。两天期限一到，不必他动手，港里人自己就得先撕起来。
谁都没想到的是，最先坐不住的居然是蚀星教。
响午时分，港北市场一户卖香料的铺子后院忽然塌了半边矮墙，七八个黑衣人在巷口现身，把称斤的秤杆掰成两截摔在地上，留下一句“自家秤都扶不正，不配替人传话”，便翻墙不见了。巷口那家香料铺子，恰好是贺九斤的账房常去喝午茶的地方。
消息传到修补铺，沈砚舟正在削一根竹签。
“这手漂亮。”他把竹屑抖进废料筐，“蚀星教没去查谣言源头，直接动了手。他们这一动，裴玄枢就得往秤星会身上想。”
苏挽星把刚温好的茶放下来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香料铺子是贺九斤的人常去的，被砸了，贺九斤会怎么反应？”
“骂蚀星教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舟把竹签插回架子上，“他会想：连我喝午茶的铺子你们都敢动，那我船上那些货你们盯了多久？他这个人吃亏了不想自己扛，他得找根更粗的柱子靠着。裴玄枢现在把柱子伸在他面前呢。”
苏挽星把茶碗推过去。“所以你在他开口之前，得先用他一把。”
沈砚舟接过茶，没喝。“你账房跟贺九斤船上的管事说得上话？”
“说得上。你要递什么话？”
“就说蚀星教盯上他返航的船了，这趟货要是被截，上半年的本钱全得赔进去。再提一句——要想保住船上的货，最好把要紧东西藏瓷实些，别搁在显眼处。”沈砚舟把茶碗搁在窗台上，“他听了，自己就会把人藏进粮包堆里。他不知道藏的是人，他只知道藏东西能少赔。”
苏挽星沉默了几息。“你让他替你运人，他还以为是自己精。”
“各取所需。”沈砚舟说，“他保船，我送人。谁也不欠谁。”
---
当夜子时，南航道灯塔暗了半刻。苏挽星的两条平底驳船从西码头三号闸口滑进暗渠。没有灯，没有号子，煤块盖在空舱上头，三十个星民蜷在煤堆底下的夹层里，连咳嗽都拿棉布捂住了。
沈砚舟站在灯塔下层的暗室里望渠口，苏挽星站他旁边，算盘攥在手里没动。
“怕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怕裴玄枢不走寻常路。”
“他走了。刚才陶执事带了两队往北码头去，港里执法船少了三成。他拿到了贺九斤递过去的话——蚀星教确实抢了东西——现在他更急着封北航道。”
苏挽星把目光从渠口收回来。“我有时候分不清，你到底是算准了才做，还是先做了再等人往坑里跳。”
“算准了。”沈砚舟说，“只是不敢全信结果。”
驳船出去一个多时辰，又从东口绕回来。船工翻上码头打了三个短促的手势。苏挽星拨了一颗珠子。
“三十个，全到了东三号泊位外沿。换上了去邻星港的粮船——贺九斤返航那条船。”
“查得松？”
“松。裴玄枢盯着北边，贺九斤的船从南口出去，登记簿上写的是粮。”
沈砚舟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苏挽星把珠子拨回原位。“第二批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夜里。换一条道，不走暗渠了。”
“暗渠不能走第二趟？”
“不能。蚀星教今晚在香料铺子动了手，说明他们比裴玄枢反应快。明天他们就会满港找是谁放的消息，暗渠那条路扛不住第二回用。”
苏挽星算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让第二批也走贺九斤的船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他肯？”
“他不肯替人运人。但他肯保自己的货——你递的那句话已经扎下去了，他会往船上藏东西。咱们只要在明晚之前让他确信一件事：蚀星教盯上的就是他返航的船。”
苏挽星把算盘合上。“你是让我骗他？”
“不是骗。是让他自己看清楚：他今晚送出去三十个人，蚀星教明天就会注意到他的船进出不对头。他自己就会把人藏得更深，藏得更急。”
苏挽星看了他半晌。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明明是在替三十万人找活路，还每一步都算得跟做生意似的。”
沈砚舟把灯芯剪灭了。“走吧，趁港里还乱。”
---
天快亮的时候，陶执事的第三封玉简到了。
“裴大人要见你。明天入夜，南航道灯塔。”
苏挽星把玉简递过来时，沈砚舟看了两遍才开口。“他查了一天蚀星教，没搜出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先想的是蚀星教把图转走了。所以才要见我——他才好确定下一步是往北追，还是往回收。”
“你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但空手去。”
苏挽星皱眉。“你不是说要押给他？”
“押。但不是明晚。明晚我告诉他一句话——蚀星教抢走的不是图，是比图更要命的东西。他听完会回去再查一天。查明白了，再来跟我谈条件。”
苏挽星把玉简收起来，没再问。她转身走到门口时，袖中又是一亮。
这回是账房的急讯：
贺九斤的船今早从北航道返航，刚出港就叫人截住，货一件没少，只从船上搬走一只煤箱。贺九斤说那箱煤是昨晚头一回装上去的，不记得谁经的手。
苏挽星站在门口读了两遍，缓缓转过身。
沈砚舟从她手里接过玉简，低头看完。
“他们知道昨晚在运人了。”
“他们截的是什么？”
“不是图。”沈砚舟把铜钱按在柜台上，指节抵着桌面没松手，“截的是我们出货的路数。他搬走一只空箱，就是要我们知道——下一次，搬走的不会是箱子。”
他没有抬头，但苏挽星已经听明白了。
蚀星教不追图，不查谣言，他们直接断了他的路。
“第二批怎么办？”
沈砚舟把铜钱翻过来，盯着背面的暗纹看了三秒。“改线。明天不走贺九斤的船了——走港口捞淤泥的官驳。那船每天过裴玄枢的卡子，查的人懒得翻第二遍。”
“官驳得有人手。”
“你不是认识港务厅管清淤的笔吏吗？”
苏挽星拨了一颗珠子。“那个人认钱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八十星铢。”
“给他一百。多出来的二十，让他把明天的清淤记录改一笔——写上‘淤塞过重，加派一船’。”
苏挽星把珠子拨正，拉开门。“这笔账，我记在你头上。”
“记着。”沈砚舟在她背后说，“等我押了裴玄枢那枚碎片，还你。”
她没回头，快步走进了港区的晨雾里。
沈砚舟一个人站在铺子里，把那只空煤箱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蚀星教截箱子，不伤人，不抢货。这是在递话：他们不在乎图是真的还是假的，他们在乎的是港里有人还在动。他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每一条暗道都有人盯着。
他重新点起灯，在光下翻开了那张旧水道图。暗渠走不了，贺九斤的粮船也悬，官驳是一条路，但他得再备一条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他抽出竹签，在水道图边缘空白处画了一道细细的弧——绕过北航道，从旧盐仓地底翻过石崖，走私人才走的野道，蚀星教的星障扫不到下面。
他把竹签搁下，对着那两道线路看了一会儿。
一条明，一条暗。一条走官驳，一条走野道。
明晚之前，他得让第一批人已经走的这个消息，传得满港都是。这样第二批走的时候，所有人盯的都是已经走完的那条路。
他把铜钱翻了个面，扣在那道新画的弧线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