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 假星图卖出三个价

落霞星港被封的第三日，粮价涨了四成。

东边泊着秤星会的七条商船，旗上写着“收货”，船身却压着星轨封条，货栈里塞满了空箱。西面是星律议会的一艘执法舰，舰首的玄铁徽记在晨雾里泛着冷色，裴玄枢的船。南边什么都不见——蚀星教从不派船。他们的人本就在港区里，像生了根的苔，一层层长进砖缝。

沈砚舟站在修补铺二楼窗前，指间捏着半枚碎片。拇指大小，断口粗粝，内里一道银蓝星纹蜿蜒如活物。真品碎成十片，每片各藏一段天区坐标。这一枚——

假的。

假得不算高明，但够用。它不必骗过验星师，只需在合适的人面前被看一眼。看一眼之后，买家自己会替它把剩下的故事补完。
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苏挽星在楼下拨算盘，珠子上上下下，像在替整座港口的命数结账。“三道封锁线收束到港区，按现在速率，七十二小时后连浮游艇都出不去。三十万人，粮够四天，水够六天。”

“所以卖碎片。”沈砚舟把碎片搁在窗台上，假星纹在光里折出一层过分漂亮的光晕。假货唯一比真货强的地方。“同一枚，卖给三家。”

算盘声停了半拍。“半枚假的，卖三家。你是让他们互相抬价，还是互相捅刀？”

“抬价。”沈砚舟把碎片收回袖中，“捅刀是他们的选项，我只管抬价。”

他下楼，经过柜台时脚步一顿。“秤星会的贺九斤半小时后到。替我找一根旧款密度针，别用新货。”

苏挽星抬眼。她笑的时候眼睛先弯，嘴角才跟上，先算账，后给表情。“旧款测假碎片，读数会偏。”

“偏得不大不小。刚好让他以为偏差出在碎片成色，不出在伪造。”

“三家都收钱。事后贺九斤找上门，你拿什么赔？”

沈砚舟推开门。“赔？三十万星民替他挡了议会的执法舰。没有这港口，裴玄枢早把他那七条船扣干净了。我收他的钱，是替他交保护费。”

门关上了。苏挽星低下头继续拨算盘，算完一遍，又从头拨了一遍，快了些。

贺九斤是个圆脸商人，矮沈砚舟半个头，笑起来像一颗会走路的算珠。他在修补铺二楼坐定，喝了三杯茶，聊了四句天气——西北航道淤了三年，星轨过路费涨了两成，苏老板铺子里的粮又贵了，你家门口那盏星灯该换芯了。然后才掀开眼皮：“东西呢？”

沈砚舟把碎片放在桌面，手没松开。

贺九斤凑近看。眼睛扫一圈，退回去，再看一圈。先看再摸，摸了再算，老手路数。“密度针。”

“苏老板去取了。”沈砚舟把碎片翻了个面。“你先看星纹。收口往内三分，母图上对应天枢位。整条纹路七折到底，中间没有断笔。”

贺九斤看了半晌，点头，又摇头。“看不真切。窗户开大些。”

“你先出价。出完价再看细节。”

贺九斤笑了，牙很整齐。“卖瓜不让尝？”

“瓜就一个。尝的人多了，瓜就没了。”

“三百星铢。”

“三百是半枚的价。这枚是整份定位。”

“你方才自己说的半枚。”

“我说的是‘这一枚’。”沈砚舟把碎片立起来，让光照透断口。“你看到的是半枚形制，它对应的却是整片天区坐标。拿回去用秤星会的老星盘推，能推出三个交叉点。三点定一片星域，你相当于买了一份完整的航路图。”

贺九斤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。苏挽星教过他，秤星会的人听到“整份”两个字，指头会自己跳。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
“不用信我。拿回去验，不对退钱。”沈砚舟把碎片推过去一寸。“但你得现在定。下午还有人来看。”

“谁？”

沈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，搁在碎片旁边，不打开。“你出六百，纸条给你看。”

“上面写的什么？”

“另一个人出的价。”

贺九斤盯着纸条看了三秒。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卖东西跟剥皮似的。”

“剥皮的不让你先验货。”沈砚舟把纸条收回袖中，“你赚了。”

贺九斤走的时候带走了碎片，留下三百星铢定金。他前脚出门，苏挽星后脚从后门进来，手里捏着那根旧密度针，针尖上沾着校准油。她把针搁在柜台上，拿过沈砚舟的茶喝了一口。“碎片没带走？”

“带走了，是仿品。昨晚赶的，密度偏半成。他今天测不出来，明天用星盘推坐标就露馅。到时候他会来找我。”

苏挽星没接话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——那枚“真”假碎片。她把它翻了个面，对着窗光照了照。三秒后，笑意淡了一层。

“这是假的。”

沈砚舟喝了口茶。“对。”

“你让贺九斤拿走的是假的。你藏柜台底下的也是假的。”苏挽星把碎片拍在桌面。“你到底有没有真的？”

沈砚舟从领口拽出一根细绳，绳上系着另一枚碎片，比桌上那枚小一圈，颜色暗一筹，表面有细密划痕，像被摩挲过许多年。他把它放在桌上。

苏挽星拿起来，看了七秒。放下。

“真的。”

“真的那半枚，我从来没打算卖。”沈砚舟把碎片收回领口。

苏挽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卖什么？三份假货？”

“三份假货，换三份真东西。”沈砚舟竖起三根手指。“秤星会的钱，已经到手三百。议会的信，今晚到手。蚀星教的乱，明天到手。”

“裴玄枢那关怎么过？执法长亲自验货，假碎片到他手里，半个时辰就得露馅。”

“他不验货。他验的是‘我为什么急着卖’。我越急，他越觉得东西是真的。只有真东西才急脱手。”

苏挽星想了三秒，笑了一声。“你连裴玄枢的疑心都算进去了。”

“算不进去。他比我算得深。”沈砚舟站起来，“所以我得给他留一个破绽，让他觉得自己看穿了我。”

下午，苏挽星去了西港联络站，找裴玄枢手下的陶执事。说辞利落：“沈砚舟手里有东西要卖给秤星会。我替你牵线，但有个条件，你们收东西时不许动南港区的铺位。”

陶执事把话原样递给裴玄枢。裴玄枢没立刻回话。他先问了一件事：秤星会那七条船，过去三天有没有人下过岸。

陶执事查完回话：“贺九斤上过岸，在沈砚舟铺子里待了半刻钟。”

裴玄枢搁下笔。“回话给沈砚舟。碎片我收，时间定在明日黄昏。另外，告诉他我知道他手里不止一枚。另一枚也送来，我给他一个好价。”

陶执事一愣。“另一枚？”

裴玄枢翻开桌上的星图折页，指腹点在落霞星港的方位上。“他若只有一枚，不会让贺九斤拿走一枚，自己还留一枚。他留的那枚，才是他真正想卖高价的。”

消息传回修补铺时天刚擦黑。沈砚舟坐在一楼，面前摊着被苏挽星拆穿的那枚假碎片。

“裴玄枢知道你有两枚。”苏挽星把陶执事的话原样转述。

“他猜的。猜得差不多对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
沈砚舟把碎片转了个方向。“他猜我有两枚，我就给他一枚。他拿到一枚，就会去查另一枚的下落。他查得越紧，秤星会越慌。秤星会一慌，就会去找贺九斤。”

苏挽星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，没坐下。“你卖给秤星会的那枚，和准备卖给议会的这枚，加起来才是完整一份？”

“对。拆成两半卖。议会拿一半，秤星会拿一半。两边都以为拿到的是完整的，直到他们碰面。”

苏挽星端起自己的杯子，没喝。“蚀星教呢？”

“不用卖。放消息就够了。‘碎片明日黄昏交货，议会已经派人来收了。’他们就会赶在议会接手之前动手。”

“抢谁？”

“抢我。但他们动手的时候，碎片已经在裴玄枢手上了。他们会以为是我把碎片交给了议会，然后跟议会正面撞上。”

苏挽星放下杯子。“然后你怎么办？”

沈砚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账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列着一串数字，粮船进港时间、航道编号、吃水深度，写得密密匝匝。

“运粮船后天凌晨靠港。我需要三方明晚互相盯着，没人管南航道。”

苏挽星看着那本账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合上了它。

“我入伙。”她说。“但有个条件，事成之后，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“人情折半。”

“不折。这事我担的险比你大。裴玄枢查到我头上，我铺子就没了。”

沈砚舟想了想。“行。人情不折。但下回做局得提前跟我说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那天夜里，沈砚舟带着“真”假碎片去了南码头。他没刻意藏行踪，蚀星教在港区的眼线比野猫还多。他在一盏星灯下亮了亮碎片，然后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苏挽星的仓库后门。他敲三下，门开了，他闪进去。

半刻钟后，他从后门出来，手里空了。

蚀星教的眼线把消息递回去时加了一句——“东西进了苏挽星的仓库。”

实际上，沈砚舟从后门进去，前门出来，碎片还在身上。他绕了两条巷子，把碎片交给了等在路口的陶执事。陶执事用议会的新式密度针扫了一遍，读数正常。他把碎片收进袖中，点了一百星铢给沈砚舟。“裴大人说了，尾款明日黄昏交割。”

沈砚舟收了钱，点头。两人分头走了。

第二天黄昏。

裴玄枢的执法队准时出现在南码头。陶执事在前头带路，后头跟着六名执法者。裴玄枢本人没来，他不会亲自到码头收一块碎片，传出去就成了“议会抢了秤星会的货”。

陶执事到了码头，发现码头上还有别人。

贺九斤带着两个伙计，站在五号泊位，手里提一口扁箱。他看见陶执事，愣了一下。陶执事看见他，也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们来这儿做什么？”贺九斤先开口。

“收货。你们呢？”

“收货。”

两边同时沉默。

贺九斤先笑了。他从扁箱里取出那枚碎片，陶执事也从袖中取出他那枚。两人凑到星灯下，比了比。

贺九斤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。“兄弟，你这枚和我这枚——”

“拼起来是一整块。”陶执事的声音沉了。

贺九斤猛地回头，朝修补铺方向看了一眼。“沈砚舟呢？”

“他不在这儿。”苏挽星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壶茶，步子不急不缓。“他去南航道接粮船了。”

贺九斤和陶执事同时看向她。苏挽星把茶壶放在石墩上，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两位，东西是假的。这事我早就知道，但我没拆穿他。你们知道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他答应把你们付的定金全数退给我，让我拿去买粮。”苏挽星喝了口茶。“三十万人的口粮。你们两家谁出这笔钱？”

贺九斤张了张嘴。

“你们不出。”苏挽星把茶杯放下。“那眼下就两条路。第一，你们在这儿互相怪罪，让蚀星教趁乱把粮船截了，三十万人饿死，港区乱成一锅粥，你们的货烂在封锁线里。第二，先把蚀星教的人赶出去，坐下来跟沈砚舟慢慢算账。账跑不了，粮船跑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
码头上安静了很久。

贺九斤把碎片摔在地上，骂了一句。但骂完了，他扭头冲伙计说：“去，把船上的人叫下来，就说码头有贼。”

陶执事看了他一眼，也对手下执法者摆了摆手。“去南航道增援。先保粮船进港，碎片的事，事后再说。”

沈砚舟站在南航道灯塔上，看着粮船一艘一艘往港里靠。苏挽星从码头那头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你算准了贺九斤会听劝？”

“算不准。所以我给他留了一条退路。他要是闹，他船上的货就烂在港里。商人不会跟钱过不去。”

苏挽星看着远处粮船的星灯一盏盏亮起来。“裴玄枢今晚没来，但陶执事回去会怎么汇报？”

“会说碎片是假的，但粮船是真的。”

“裴玄枢会怎么接？”

“先查陶执事有没有收我的钱。”

“查完没有呢？”

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。粮船的汽笛响了第一声，低沉地滚过港区。

“查完发现没有，他会明白一件事——我卖了三份假货，但一份真钱都没多拿。他会开始想，我到底图什么。”

苏挽星看了他一眼。“图什么？”

“图这三十万人以后还能给他交税。”沈砚舟转身往灯塔下走，“三天后他会来找我谈条件。到那时候，我手里还剩一场戏没唱完。”

“什么戏？”

沈砚舟从怀里摸出那枚真碎片，在星光下晃了晃。“这枚真的，我打算卖给他。”

苏挽星怔住了。“你方才说真的从来不卖。”

“卖给裴玄枢不算卖。”沈砚舟把碎片收回去，嘴角弯了弯，“算押。押在他手里，换他欠我一个人情。星律议会执法长的人情——这买卖比三百星铢值钱多了。”

他走下灯塔，背影融进港区的灯火里。粮船靠岸的号子声远远传来，混着卸货的吆喝和水手的骂骂咧咧。苏挽星站了一会儿，低头拨了一遍算盘，这次只拨了一颗珠子。

“这个人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分不出是笑是骂。

她刚转身要走，袖中传讯玉简忽然亮了一下。陶执事的字迹浮在表面，短短两行：

裴大人问，真碎片沈砚舟手里还剩几枚。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“告诉他，我知道他手里有真的。开价吧。”

苏挽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把玉简收回袖中，抬头望向南航道尽头。粮船的灯火在夜色里一明一灭，像有人在暗处一颗一颗数着棋子。

她快步走下灯塔，朝修补铺方向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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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：裴玄枢开价，沈砚舟的“真碎片”即将押上牌桌，而蚀星教在码头动手之后，从贺九斤手里抢走了一样不该抢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