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桩底挖出十七个名字
且说齐三思那夜从面缸底下摸出铁锁与字条，又撞见那灰袍人抖出“钥匙夺自齐父”的秘辛，一宿没合眼。天蒙蒙亮时，他蹲在客栈后厨灶膛口烤那湿透的半截袖子，一边烤一边把夜里的事在脑子里过筛子——面缸底下的铁锁是试人的，字条是钓人的，灰袍人是盯人的。三样东西凑一处，只说明一件事：有人早把“初七子时七号仓”当个饵，挂在那儿等鱼咬钩。他齐三思咬了，孙九斤咬了，接下来怕是还有人要咬。
正琢磨着，灶上蒸笼噗噗冒白汽，笼屉缝里透出一股子碱面混着老面的香。齐三思鼻子一抽，忽然想起一桩不对味的事：那灯笼底下的“孙”字笔势不对。他昨晚瞥得真切，灯笼上那个“孙”字，起笔藏锋、收笔外拓，是行伍里蘸了朱砂写告示的手笔。可孙福定那人他远远瞧过——右手小指少了半截，使的是短锋秃笔，写“孙”字必先顿一个墨疙瘩。灯笼上那个“孙”跟孙福定写的“孙”，压根不是一路货。
他把这念头按下去，拿火筷子拨了拨灶灰，暗想：不急。灯笼是挂给人看的，笔势是做给人认的。这桩事先揭了底，后头的戏就唱不下去了。
天亮透时，庙会场子上又热闹起来。前夜那一拳的余波未散，看客们比昨日还多三成。齐三思啃着一张葱油饼正往戏台底下溜达，忽听人声里冒出一句——
“塌了！台子西头塌了个角！”
他一口饼没咽利索，脚底下已拐了弯。赶到戏台西侧时，土台子边沿塌了磨盘大一块，露出底下一根胳膊粗的杉木桩，桩根周围的夯土裂了缝，湿泥翻上来，像是底下被什么东西顶松了。十几个闲汉围着看热闹，有嘴快的已经喊上了：“挖挖看！保不齐底下埋着银锞子！”
齐三思挤进人堆，往那裂缝里一瞥——桩壁上钉着块木板，板面朝里贴着桩身，被塌方的土带出来半截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。他蹲下去，拿袖子蹭掉浮泥，一行挨一行的名字露出来，蝇头小楷，刻得极工整。
“齐三思，你凑什么热闹？”背后有人拍他肩膀。
他回头，是镇上开茶棚的胡寡妇，挎着一篮子碗碟从庙里还愿回来。齐三思没接话，手指头顺着木板上的名字往下数——韩、李、王、赵、周……数到第十七个，手指头停住了。
那第十七个名字，刻的是“齐大成”。
他爹的名字。
齐三思脸上愣没露出半分颜色，嘴角还挂着葱油饼的渣，心里头却像有人往他后脊梁上浇了瓢井拔凉水——透心凉，又透心亮。他爹当年在庙会上摆摊修锁配钥匙，在清源镇也是小有名号的手艺人。十七个名字排在一块板上，他爹排最后一个。最后一个名字的笔画明显比前头十六个细一圈，刻痕也浅——刻板的人写到最后一笔时，手里那刀怕是抖了。
“胡婶，”齐三思回头冲胡寡妇咧嘴笑，“这底下怕是埋着前朝的古碑呢，我替您瞧瞧，赶明儿凿下来给您茶棚当招牌。”
胡寡妇啐他一口：“滚蛋！当我看不出那是根桩子？”骂归骂，还是扔了半块麻饼给他。齐三思接过来就咬，三两口吃完，冲围观的人摆手：“散了散了，我瞧就是根拴驴的老桩，我爹当年在这儿栓过叫驴！这名字多半是哪个促狭鬼拿钉子划的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人群外头有人接茬：“齐大哥这话说得心虚。”
孙九斤不知什么时候到了，抱着胳膊靠在戏台柱子上，脑门上还带着昨日打拳磕出来的青印子，嘴上却笑得毫无输拳的晦气。他走过来蹲齐三思旁边，拿指头弹了弹木板：“十七个名字。前十六个我认得一半——东街打铁的韩老六、卖豆腐的李三斗、早年间在渡口撑船的赵瘸子……都是清源镇的老人。”
“你认得？”
“我娘认得。”孙九斤声音压下去，“我娘说，早年间清源镇上有十七户人家凑份子办过一桩事。什么事她没说，只说是‘桩底下的旧账’。我问过她，桩底下是什么桩，账是什么账。她拿擀面杖敲我脑壳，说小孩子甭问。”
齐三思嚼着麻饼，含含糊糊道：“你娘如今还擀面？”
“擀。昨儿还擀了三大碗手擀面，撑得孙老蔫直哼哼。”孙九斤说到这儿顿了一顿，似笑非笑地看齐三思，“齐大哥，你说巧不巧——我娘那根擀面杖，是枣木的，用了二十年，杖头刻了个‘孙’字。刻得丑，像狗啃的。”
齐三思心里咯噔一声。枣木擀面杖，杖头刻字。昨夜那灯笼上的“孙”字笔势不对，眼前桩板上的十七个名字刻得工整。孙九斤的娘——那位被孙福定从外头带回清源镇的妇人——手里有根刻字的擀面杖。三样东西串起来，线头在哪儿？
“九斤，”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，“你娘那根擀面杖，借我使两天？”
孙九斤愣了：“擀面杖有什么好借的？”
“我最近学擀面。”
“你？擀面？”孙九斤笑得前仰后合，“齐大哥你连火都不会烧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学嘛。”齐三思拍拍屁股站起来，顺手把那块木板从桩壁上抠了下来，“这板子我拿去给胡婶当茶棚招牌。至于你娘那擀面杖，明儿带来——我拿这板子换。”
孙九斤瞅着他手里那块刻着十七个名字的木板，笑容慢慢收起来。他伸手要拦：“这板子你拿去做什么——”
“你甭管。你只管把擀面杖带来。”齐三思把木板往怀里一夹，转身就走，走了几步回头补一句，“对了——你昨儿输那一拳，输得漂亮。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孙九斤在背后喊：“你还没说在哪儿喝呢！”
“七号仓！”齐三思头也不回地挥挥手，“子时！”
他故意把“七号仓”仨字扔出来，耳朵却竖着听身后动静。孙九斤没应声，但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——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从他出了人堆起就跟上了，这会儿因为孙九斤没应声而顿了一顿。
齐三思没回头。他抱着木板往镇东走，路过胡寡妇茶棚时真的把木板往她棚柱上一挂，还掏出随身的小刀在板子背面刻了一行字：“茶棚新招牌，赊账者留名。”胡寡妇骂他糟蹋东西，他嘻嘻哈哈地走了。
出了镇东口，往河滩方向走，人烟稀下去，他才放慢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跟了半条街了，出来说话吧。再跟下去我进茅房你也跟？”
身后静了一静。然后从老槐树后头转出个人来——昨夜面缸前那个灰袍人。今天换了身靛蓝短褐，斗笠摘了，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瘦长脸，颧骨上有道旧疤，左耳缺了一小块。
“齐三思。”灰袍人在七八步外站定，“你比你爹精。”
“这话我当夸奖听。”齐三思转过身，抱着胳膊靠在河滩边的石碾子上，“我爹要是有我一半精，也不至于叫人把钥匙夺了去。”
灰袍人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：“你知道了多少？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猜着了几样。”齐三思伸出三根手指头，“第一，面缸里的铁锁是你放的。第二，灯笼上的‘孙’字是你写的——你写‘孙’字的笔势跟孙福定两码事，我昨儿夜里想通了：那不是孙福定写的，是有人仿孙福定的笔迹，故意写得不像，好让认字的人瞧出蹊跷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盯着灰袍人的左耳缺口：“你认识我爹。你耳朵上这道旧伤——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人，耳朵被铁片削了一块，来我家铺子里让我爹给配了把铜钥匙。那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包松子糖给我。我记得那包糖纸是城东‘永泰祥’的，那年永泰祥还没开张，糖是从外埠捎来的。你后来出过远门。”
灰袍人沉默了许久。河滩上的风吹得他衣摆扑扑响。末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隔空扔过来——是一枚铜钱，磨得锃亮，方孔边缘刻着个极小的“七”字。
“十七个名字，十七户人家，十七枚铜钱。”灰袍人一字一字说，“你爹是第十七个。当年凑份子买下那块戏台地基时，十七户人家每人出了一枚铜钱，铸在一块儿，埋在桩底下。后来地基归了庙会，桩没动，板子没动，铜钱也没动——直到三年前，有人开始挖桩。”
“挖桩做什么？”
“找东西。”灰袍人眯起眼，“桩底下埋的不光有木板，还有一本账。谁家出了多少钱、谁家在后头分了什么利，全记在上头。三年前有人得了信儿，说那本账里头记着孙福定从外埠回来那趟买卖的本钱——十九年前孙福定带回你九斤兄弟他娘的那趟买卖。”
齐三思心里那根弦绷紧了：“那本账现在在哪儿？”
灰袍人伸出两根手指头，在河滩上画了个圈，圈里点了个点：“面缸底下的字条上写着‘初七子时七号仓’。七号仓就是这个——清源镇的七号仓房，在渡口北边，早年间是盐商的栈房。可你猜怎么着？三年前有人抢先一步，把七号仓翻了个底朝天，账没找到，倒翻出十七枚铜钱——你猜谁翻出来的？”
齐三思没接话。
灰袍人自己揭了底：“孙福定。”
“孙福定翻出来的铜钱，为什么又埋回桩底下？”齐三思问。
“因为有人逼他埋回去。”灰袍人歪了歪嘴，“十七户人家的后人不干了——包括你。你爹虽然没了，你在，齐家这根线就没断。孙福定要是不把铜钱埋回去、把桩复原，十七户人家能把他孙家的庙会搅黄了。这就是为什么他非得在拳赛上做局——他得让所有人看见孙九斤赢了，让庙会风风光光办完，把当年那桩事彻底盖过去。”
齐三思慢慢把怀里那枚刻着“七”的铜钱翻了个面，看了看钱背的磨损痕迹。忽然笑了一声：“你这番话，讲得滴水不漏。打的是什么算盘？”
灰袍人脸上那道疤又抽了一下：“我打什么算盘，你回头就知道了。眼下只问你一句——你手里那把铜钥匙，开的是七号仓的锁。你真打算初七夜里去开？”
“你猜。”
灰袍人看了他半晌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两排黄牙：“你跟你爹一个德性——嘴上没一句实话，脚底下一步不乱。”说完转身就走，走了三步又回头，“对了，有件事我忘了说。桩底下那块木板上的十七个名字，你数了没有？第十七个是你爹，但木板上原本刻着十八个。”
齐三思一愣：“十八个？”
“第十八道刻痕最浅，被刀刮过。刮的人手抖，留了道印子。”灰袍人声音远了，“你去查查那第十八道印子朝哪边歪。”
灰袍人消失在河滩柳树丛里。齐三思站在石碾子旁，把铜钱收进袖袋，低头看手里那块从茶棚柱子上取回来的木板——刚才他当着灰袍人的面把板子挂在胡寡妇茶棚，其实出门时又顺手取了回来。
他翻过木板，拿指甲在背面刮了刮。果然，在“齐大成”三个字底下不到一寸的地方，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，像是有人拿刀尖飞快地划了一道又抹了。那道刻痕斜着，歪向左边。
左边——“大”字的左边。
齐三思盯着那道刻痕看了足足十息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他爹齐大成当年在庙会上摆摊，摊位左边紧挨着谁？左边是个卖针头线脑的寡妇，姓什么来着？姓孙。
孙寡妇。
孙老蔫他娘，孙九斤他奶奶——那位据说十九年前从外埠被孙福定带回来的妇人。她当年在齐大成摊位左边摆摊，卖针线。后来人没了。
齐三思把木板翻过来，盯着“齐大成”底下那道歪向左边的刻痕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得又冷又苦：“好哇。第十七枚铜钱、十七个名字、十八道刻痕。孙福定，你这盘棋下得够大——连你自家亲娘的名字都刻上去了，又亲手刮了。你刮得掉刻痕，刮得掉那根擀面杖上歪七扭八的‘孙’字么？”
他把木板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往镇上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住，自言自语道：“不对。九斤说他娘那根擀面杖用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前，孙福定还没从外埠回来呢。那擀面杖是哪来的？”
他站定了。河滩上的风把柳树吹得哗哗响，远处渡口方向传来船工号子。齐三思慢慢把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忽然发现一个他先前一直没留意的窟窿——
孙九斤他娘，到底是谁的女儿？
他加快脚步往镇上赶。转过街角时，迎面撞上胡寡妇。胡寡妇一把揪住他袖子：“齐三思！你那茶棚招牌呢？我才挂上去就没了——”
“婶子别急，”齐三思掏出那枚“七”字铜钱拍在她手心里，“这个先押您那儿。招牌我拿去做了点手脚，回头还您块更好的。”
胡寡妇低头一看铜钱，脸色变了：“这钱——你打哪儿来的？”
“河滩上捡的。”齐三思盯着她脸色，“您认得这钱？”
胡寡妇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方孔边那个“七”字，嘴唇抿了抿，把铜钱往齐三思手里一塞：“不认得。你拿走。”说完拎着篮子快步走了，步子比来时急得多。
齐三思站在街当中，把铜钱收好，仰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偏西，离初七子时还有不到两天。
“好，”他自言自语，嘴角那点笑彻底收了，“面缸、铁锁、灯笼、桩板、铜钱、擀面杖——六样东西六条线，全指着一个人。可那个人偏偏是这局里最不该被指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想起灰袍人那句话：“你猜谁翻出来的？孙福定。”
“不对。”齐三思摇头，“要是孙福定翻的，他不会把铜钱埋回去。埋铜钱的人，得是知道十七户人家底细的人。知道底细又怕事情露出来的人——”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嘎巴响了一声。
“孙老蔫。那个装糊涂装了二十年的老东西。”
章末钩子：齐三思夜访孙老蔫的豆腐坊，推开虚掩的门，看见孙老蔫坐在灶前烧火，灶膛里烧的不是柴——是半本发黄的账册。火光照着孙老蔫那张浑浊的老脸，他头也不抬地说：“来了？坐。火大，先烤烤手。你爹当年那把铜钥匙，开的是我家的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