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拳落下，满场皆惊
且说齐三思那夜在七号仓扑了个空，回来路上又被个灰袍人缀着，心里那根弦就绷上了。他倒不怕有人跟着，怕的是这跟着的人，连一声“站住”都不肯喊，只远远吊着，像根甩不脱的鱼线。
他故意绕道城东早市，在老王头的羊汤摊上蹲了半个时辰，喝了两碗汤，掰了三张饼，临了还拿袖子抹嘴，朝身后巷子竖了竖大拇哥，这才晃晃悠悠回客栈。
天亮补觉，日头偏西才起身。他对着铜盆洗了把脸，抬头跟镜子里自个儿说了句话：“今儿个这趟庙会，怕是要见血。”
果然。
孙家拳第七届比武大会，设在城西关帝庙前头那片老校场上。说是“大会”，其实就三乡五镇、七八家武馆的拳师凑热闹。擂台拿松木板搭的，底下垫着沙土，边上围一圈青布幡子，上书“以武会友”四个大字，那“友”字还少了上面一横，看着像“以武会皮”。
齐三思挤到东首看台边一棵老槐树底下，寻了块半截碑石坐着。这地方好，离得近，看得清，逢着事儿还能往后一缩。
台上正比到第三轮，孙家拳的孙凤鸣对上了柳家刀铺的柳大锤。柳大锤使一柄木刀，抡起来嗡嗡作响，人也老实，一招一式跟使刨子似的横平竖直。孙凤鸣空手对刀，闪得油滑，三招一过就开始拿指节敲人家手腕骨。齐三思瞅着那指节上青灰灰一道箍，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：铁戒还在，没摘。
柳大锤输得没脾气，抱拳下台，还嘟囔了一句“指头比刀还硬”。这话旁人当笑话听，齐三思拿指甲在碑石上划了一道，算是记下了。
真正热闹的是第四轮。
孙凤鸣他爹孙福定从台后转出来，清了清嗓子，说今日加赛一场“同门印证”，请本门新晋的孙九斤上台，跟凤鸣过过手，点到为止。
这话音一落，校场上嗡嗡的。谁都知道孙九斤前几日打跑了两个踢馆的，可那是外路子，眼下跟正房嫡传的孙凤鸣对拳，算是头一回摆到明面上。孙九斤从台侧走过来，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，脚底下一双千层底布鞋，走到台前先抱拳，再脱鞋，光脚踩上松木板，脚趾头抓了抓地面，像棵树要扎根。
齐三思眯了眯眼。
开打头三招，好看。孙九斤的拳架子有点像八极，又掺了些劈挂的东西，肘底藏肩，腰马沉得不像话。孙凤鸣绕着他游走，指节上那枚铁戒的光一晃一晃，专往九斤肩胛缝、肘弯里挑。九斤不躲，硬吃了几记，每记挨上了，肩头就微微一颤，随即弹回来，跟老牛皮什么似的。
台下有人喊“九斤，还手啊！”
孙九斤不答。齐三思却看见他脚趾头在木板上碾了一下，碾出一小道印子。那是试探——他在试这擂台搭得牢不牢。
第五招，孙凤鸣一记劈掌带着铁戒横切九斤左肋。九斤这回没硬接，身子往右一让，那掌风从他衣襟上刮过去，“嗤”地撕开一道口子。孙凤鸣劲使老了，身子往前一倾，九斤顺势就是一靠——不，不是靠，是整个人横着撞了过去，肩头正好顶在凤鸣胸口膻中穴上方三寸。
这一撞，齐三思看得真真儿的：九斤肩头还没挨实，孙凤鸣就飞出去了。两条腿离了地，横着飘出一丈二，背脊砸在擂台边那根青布幡杆子上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杆子从根上折了，布幡盖下来，把凤鸣整个罩住。
满场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锅。孙家拳的人冲上去掀幡子，柳大锤在底下喊“这算啥？推人还是打拳？”两个外镇来的老拳师捋袖子就要上擂台说理。孙福定脸色铁青，拿手指头点着孙九斤，手抖得跟风里枯枝似的，话却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齐三思没看孙福定，他看的是孙九斤。
九斤站在擂台当中，光脚板底下那木板方才被他蹬过的地方，裂了一道细纹，从脚跟前一直延到台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拳头，又抬头看了看被众人从幡子里刨出来的孙凤鸣——凤鸣嘴角没血，胸口也没塌，可人晕着，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乱转。
九斤忽然咧嘴笑了一下，朝孙福定拱拱手：“师父，劲儿没收住，弟子认罚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，可齐三思分明看见他笑的时候，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，蹭掉虎口上沾的一点木屑——那木屑是从幡杆子上来的。他方才撞飞孙凤鸣那一下，手根本就没碰到幡杆子，虎口上哪来的木屑？
除非，他上台之前就攥过那根杆子。
齐三思把这事搁心里，忽听得身后有人咳了一声。扭头一看，是个卖糖葫芦的，举着靶子站在碑石后头，眼睛却不看糖葫芦，看台左侧一顶青布小轿。那轿子停在关帝庙西角门底下，轿帘垂着，帘缝里露出一截子竹节似的指头，正往台子上指。
齐三思顺着指头方向看去，是孙九斤。
他再回头，卖糖葫芦的已经颠儿了，嘴里喊着“冰糖葫芦——去核儿的——”，嗓子亮得不像个卖零嘴的，倒像个报幕的。
齐三思这人有个毛病：看事儿喜欢先看边上。他撂下擂台上的热闹不看，溜达着往庙西角门蹭过去。还没到跟前，轿帘里那截指头缩回去了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管事，穿着干净的灰布衫，袖口拿别针别着，一脸和气地拦住他：“这位兄弟，我家主人在庙里烧香，闲人莫近。”
“烧香？”齐三思朝关帝庙正殿努努嘴，“关老爷跟前香炉里就三根香，两根还灭了，这叫烧香？这叫躲清静吧。”
管事脸上那团和气一点没动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铜钱塞过来：“兄弟去前头看拳，买壶茶喝。”
齐三思把钱接过来掂了掂——真铜钱，数目还不小，够喝半个月的茶。他把钱揣怀里，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然后猛地往前一探身子，压低嗓子问了一句话。那管事面色不变，可眼皮子跳了一下，跟风吹水面似的，一闪就没。
齐三思笑呵呵地转身走了。
他刚走出七八步，就听身后那管事轻声补了句：“我家主人说，齐先生若是得空，明儿晌午，庙后头那棵歪脖子柏树下，他请先生吃盅茶。”齐三思脚步没停，举起手来摇了摇，算是应下了。
再回校场，台上已经换了人。孙福定亲自上台赔了不是，说“弟子无状，气力莽撞”，又叫人取了两吊钱给柳大锤“压惊”。柳大锤本来嚷嚷着要说法，见了钱，嗓门降了三格，嘟囔着“下回可得收着点”就下去了。
齐三思挤回槐树底下，却见孙老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蹲在碑石旁边抽旱烟，烟锅子磕得嗒嗒响。
“蔫叔。”齐三思蹲他边上，“九斤那拳，您老看明白了？”
孙老蔫吐了口烟：“明白个球。我就看出他那一撞是故意的，撞给外人看的。”
“哪个外人？”
“你问哪个外人，不如问问——他那一撞之前，往台下瞟的那一眼，看的是谁？”
齐三思一愣。他回忆方才那个瞬间——九斤横撞之前，确实往台右侧偏了偏头。台右侧只坐着一个人，是今天给大会看场子的，姓甚名谁不知道，常年穿一件铁灰色的直裰，袖口拿皮绳扎着，腰里别一把短尺。这人方才在九斤撞飞凤鸣之后，起身走了。
“那人是谁？”
孙老蔫拿烟锅指了指擂台后头的布围子：“你去问孙福定。那是他半个月前从外头请来的‘护场师傅’，姓齐，跟你同宗。”
齐三思咧嘴：“跟我同宗？那我得去叙叙家谱。”
他刚起身，就见人群哗地往两边一让。孙凤鸣被两个师兄弟搀着从台后转出来，脸色蜡黄，嘴角这回真见了红，可人清醒了。他走到孙九斤面前站定，忽然一抱拳：“九斤，方才那一下，哥哥服了。你这劲儿，搁三年前那个孙九斤身上，使不出来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孙九斤看着他，脸上那笑收了一半：“凤鸣哥说笑了，我天天练，劲儿自然涨。”
“天天练？”孙凤鸣拿拇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，忽然压低嗓子，低到齐三思竖着耳朵也只能听个八成，“你自个儿天天练的什么功，心里有数。爹没教你，我也没教你，你那劲儿——是从哪儿‘涨’出来的？”
孙九斤脸上那半截笑也没了，腮帮子绷了一绷，没接话，转身下台。经过齐三思身边时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低声扔下一句：“齐先生，您昨儿夜里码头那趟，白跑了。七号仓里就几袋子咸鱼。您要是真想知道来历，别问码头，问——我师父的锁。”
说完就走，青布短打的衣角一飘一飘的，没入人堆里不见。
齐三思站在原地，把这话嚼了三遍。问“我师父的锁”——孙福定手里有把锁？锁的什么？
他正琢磨着，袖子忽然被人扯了一把。低头一看，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，扎着歪辫儿，往他手里塞了块叠成四方块的粗布，转身就跑，辫梢上拴着个铃铛，跑起来叮叮响，钻进人堆就找不着了。
齐三思展开粗布，上头拿炭条歪歪扭扭画了三样东西：一口箱子、一把锁、一只眼睛。底下缀了四个字，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——“子时，面缸”。
他把粗布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道炭印子，画的是一根线，线这头连着一只拳头，线那头——连着一枚铁戒。
齐三思把布折好揣进怀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歪到城墙垛子后头了，关帝庙前头的人散了大半，青布小轿早没了影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，自言自语道：“得，一个让问锁，一个让钻面缸。这孙家拳的门道，不在拳上，在暗器上。”
话分两头。且说孙九斤下了擂台，不往孙家拳的弟子房里去，反倒从庙后头矮墙翻出去，穿两条巷子，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门。院里晒着一排咸菜坛子，他直走到最里头那间屋，推门进去。
屋里坐着一人，正是方才台右侧那个铁灰直裰、腰别短尺的护场师傅。
那人头也不抬，拿短尺敲着桌面：“那一拳，撞重了。”
“不重，孙凤鸣受得住。”孙九斤自己倒了碗凉水，“倒是齐三思那小子，方才我在台下试他——他连码头那事都摸着了，您得早做打算。”
铁灰直裰这才抬起头来。此人四十来岁，面相平常得像一张揉过的草纸，唯独一双眼睛，看人时仿佛拿秤在称斤两：“你娘的事，他摸到几分？”
孙九斤端碗的手紧了紧：“他说不好。不过——”他犹豫了一瞬，“我师父那把锁，我提了一句。”
“提了？”那人短尺一顿，“你提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您不是说要把他往锁上引么？”
“我是要引，可没让你这么早引。”那人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笺，“方才有人从庙里递出来的。你看看——”
孙九斤接过展开，上头一行细楷，墨还没干透：“齐三思已收孙老蔫的示警，又接了庙里那位的话茬。此人不可硬挡，可借他的嘴，说我们想说的话。锁的事，明日晚间之前，务必让他亲眼看见那箱子。”
落款没名字，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孙九斤抬头：“庙里那位——是东家？”
铁灰直裰没答，只把短尺往桌面上一拍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明日擂台最后一场，你输给凤鸣。输得真一点，别让人看出让。”
“输？”孙九斤眉头拧起来，“我赢那一场费了多大劲编排，您让我输？”
“赢有赢的用处，输有输的用处。”那人站起身，走到他跟前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娘还在东家手里，你师父那把锁，锁的是箱子里一件要命的东西。齐三思要来看箱子，东家就要他看。可箱子打开之前，你得先输一场，让孙福定觉得你靠不住——他一慌，就会去开那把锁。他一开锁，齐三思就是现成的见证。”
他退后半步，拿短尺在九斤肩上轻轻一敲：“你那一拳，让满场都惊了，好。接下来这一输，要让孙福定惊，才更好。”
孙九斤攥着那张纸笺，半晌没说话。窗外咸菜坛子被风吹得咕噜响，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台上，那一撞出去的时候，眼角余光瞥见齐三思蹲在槐树底下，嘴里叼根草，跟个闲汉似的，可那双眼睛——分明是在数他撞人之前碾了几回脚趾。
“姓齐的，”孙九斤低声骂了一句，不知是骂齐三思多事，还是骂自己方才心软多提了一嘴锁，“真他娘的是个秤砣——哪儿都要掂一掂。”
铁灰直裰笑了一声：“秤砣好。东家正缺一杆秤。明晚之前，让他看见箱子；后日擂台之后，让他当着众人面开箱子。这局就成了。”
孙九斤把纸笺凑到灯上点了，看着它烧成灰：“那要是他不肯开呢？”
“他不肯开，就由不得他了。”铁灰直裰推开窗户，朝关帝庙方向望了一眼，“庙里那位说了——实在不成，让孙老蔫再写一封匿名信。齐三思这人，最见不得有人骗他。骗他一回，他能追到城门外头去。”
暮色沉下来，院里的咸菜坛子一个挨一个，黑黢黢的，像一溜蹲着的、等着什么好戏开锣的人。
而此刻的齐三思，正蹲在客栈屋里翻他那只旧木箱，从箱底摸出一把铜钥匙，钥匙柄上錾着一个极小的“孙”字。他把钥匙托在掌心掂了掂，忽然朝窗外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笑了一声——
“蔫叔啊蔫叔，你今儿那口旱烟，抽得可比我急。”
灯花“啪”地一炸。
他把钥匙揣进贴身的暗兜，又拿粗布把炭条画的那块布裹了个严严实实，一并塞进去。然后吹灯上床，拿被子蒙了头，闷声说了句：“明儿个——先去看锁，再去钻面缸。这孙家拳的茶，越喝越有味儿了。”
至于那箱子到底是方是圆、锁里到底锁的什么、庙里那位东家又是哪路神仙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