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蹲墙头看拳，看出祸事
且说这青石镇，地处两州交界的山坳里，原本鸟不拉屎，可自打二十年前官道上修了座石桥，南来北往的商队都爱从这儿歇脚打尖，镇子就一年年热闹起来了。人一多，市面就杂；市面一杂，是非就跟着多了。
有是非的地方，就有赌。
青石镇的赌不在赌坊里，在拳台上。明面上叫“秋擂”，是秋收之后四里八乡的汉子切磋拳脚、活络筋骨的由头。可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——台下乌泱泱围的那三五百号人，一半是看热闹的，另一半是赌坊马老黑放出来收注的伙计。
九月十五这天，打谷场上土台子一搭，麻绳一拦，便是擂台了。齐三思蹲在谷仓东墙头，一手托着个粗瓷酒葫芦，一手捏着几粒盐水花生，眯眼往台下看。
这墙头是他摸出来的老位置。墙高，看得清；墙薄，没人跟他挤；墙根底下就是排水沟，万一打起来见血，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“齐三思！你他娘的又蹲那儿！”底下朱寡妇仰着脖子骂，“回头摔断腿，别指望老娘给你送饭！”
“朱婶子放心，”齐三思笑眯眯地回了一嘴，“我命贱，阎王爷都不收。”
“贱人贱命，倒是实话。”
齐三思不恼，咧嘴一笑，顺手把花生米往空中一抛，拿嘴接了，嚼得嘎嘣响。
台上已经站好了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叫孙九斤，镇上抬轿子孙老蔫的独子，十七岁，长得跟根竹竿似的，胳膊腿都细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，裤腿挽到膝盖上头，光着脚，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右边那个叫王虎，铁匠铺王麻子的二儿子，十八岁，比他哥还壮一圈，光着膀子往台上一站，日头底下油光锃亮，跟尊生铁铸的菩萨似的。
台下已经喊开了：“王虎！王虎！”
“九斤——”孙家的邻居们也在捧场，可声音稀稀拉拉，底气明显虚。
齐三思嘬了口酒。按往年行情，押王虎一赔一，押孙九斤一赔十。这赔率不冤——王虎那胳膊比孙九斤腿粗，一拳下去，竹竿怕是要折。
铜锣一响，孙九斤先动了。
他一挪步，齐三思的花生米就停在了嘴边。
这步法不对。
孙九斤起手是个左架，瞧着是跟镇上武馆刘教头学过几天的庄稼把式。可他左脚一迈，重心没落在脚掌，偏了三分，拿脚外侧吃着力。正经拳家看了准得骂一句“野路子”。可齐三思见过几个边军老卒打拳，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打法，讲究“随式就式”——脚怎么得劲怎么迈，管他正不正。
孙九斤的左拳出去，虚的；右拳出去，也是虚的。每拳都留着三分力，跟猫爪子似的，看着凶，其实收着劲儿。王虎不客气，一拳一拳砸下来，砸在孙九斤胳膊上，“嘭嘭”的，跟铁锤打铁似的。
台下有人喊：“九斤要完！”
齐三思没吭声。他看出来了，孙九斤没完。
王虎第三拳抡圆了砸下来，孙九斤的左手往上一迎，不硬接，斜着拿腕子一拨，王虎的拳头偏了半寸。就这半寸，王虎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，重心丢了。孙九斤右脚一勾，不重，往王虎脚踝上一搭——王虎“噗通”摔了个嘴啃泥。
整个打谷场安静了一瞬。
齐三思嚼碎了花生米，咽下去，心里翻了个个儿。这勾脚他认得，边军夜袭营的功夫，叫“燕回巢”，专门对付膀大腰圆的莽汉，四两拨千斤的巧活儿。一个抬轿子的儿子，打哪儿学来的？
台下炸了锅。王虎爬起来，脸涨成猪肝色，嚷着“他使诈”。管台子的吴师爷端着茶碗慢悠悠走过来，瞧了瞧，说了句“脚勾不算诈，输了就是输了”。
吴师爷原是县衙的刑名师爷，五十来岁，瘦得像根干柴，可没人敢小看他——这老东西眼睛毒，青石镇上下一百来号人家的底细，他闭着眼能给你背一遍。
孙九斤赢了头场，按规矩拿六百文铜钱、一坛酒、两斗米。对抬轿子的孙家来说，这是笔不小的进项。孙老蔫在台下笑得满脸褶子，一个劲儿给邻居递旱烟。
可齐三思看见，孙老蔫递烟的手在抖。赢了钱的庄稼人，手抖是高兴；孙老蔫这抖法儿不对——攥着旱烟袋跟攥着块火炭似的，又不敢松，又烫得慌。
齐三思还没来得及细琢磨，台上又出事了。
吴师爷刚把铜钱串子递到孙九斤手里，台下走过来一个人。这人穿件酱色茧绸衫，戴顶四方平定巾，脚下青缎皂靴，走道儿一步三摇——镇东孙家的管家孙福。
孙福冲吴师爷拱了拱手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吴师爷，我家三公子看了这场拳，觉得有意思，想加个彩头，跟这位孙家小哥再比一场。”
台下“嗡”的一声。
加彩头是拳台老规矩，赢家觉得自己还行、输家不服气，再加钱打一场。可孙家三公子孙凤鸣是什么人？那是青石镇头号富户的嫡子，家里养着两个护院教头，据说一身武艺得了他爹的真传。孙九斤刚打了一场，再跟孙三公子打——这不是欺负人么？
孙老蔫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他往前挤了两步，嘴唇哆嗦半天，没吐出一个字来。
齐三思眯着眼往看台上扫了一圈。吴师爷端着茶碗不急不慢，眼皮都没抬。按说这老东西是个精明人，这种明显不公道的事该出来打个圆场，可他不急——这就说明他在等。等什么？等孙福开口。
齐三思的目光又往台下扫，在看台角上钉住了。那里站着个黑瘦汉子，四十来岁，抱着胳膊，一脸精悍，正是镇东赌坊的东家马老黑。青石镇拳台上下的赌局，有一半是他坐的庄。
齐三思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再回头看台上，孙九斤攥着那串铜钱，指节发白。他在忍。一个抬轿子的儿子忍孙家的欺负，那是天经地义。可齐三思看出来了——这孩子忍得不对劲。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怕，只有一种硬生生的、憋着劲儿的“等”。
“行。我打。”
三个字，清清楚楚。
孙老蔫急得直跺脚，可不敢上台拦。拳台规矩，上了台就是拳手说了算，亲爹也拦不得。
孙凤鸣从看台上慢悠悠走下来，二十出头，白净面皮，穿一身月白绸衫，手里摇着把折扇，瞧着像个读书人。可他走路脚底下有根，肩不动腰不晃——分明是个练家子。
他走到台前，冲孙九斤笑了笑：“九斤，听说你拳打得好，特来讨教。”
话是客气的。可齐三思看清了，孙凤鸣左手那折扇的扇骨，是铁铸的。
这他娘的叫讨教？
齐三思把酒葫芦往墙头上一搁，不蹲了，两条腿搭在墙沿上坐正了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子。
铜锣又响。
孙凤鸣先动。这人的拳跟王虎完全两个路子——不重，但快，快得瞧不清。折扇点面门，孙九斤偏头躲了；扇骨横着扫过来，孙九斤抬臂挡了一下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退了半步，小臂上一条红印。
台下孙老蔫叫了一嗓子：“九斤！”
孙九斤没理他爹。他盯着孙凤鸣的脚。
齐三思也盯着孙凤鸣的脚。这位三公子的步法是“柳叶步”，走斜线，左三右四错着步子来。这步法在平地上好使，可这擂台拢共一丈见方——
孙九斤忽然往前一进，不躲了，贴着扇骨往里冲。孙凤鸣没料到这个，折扇来不及收，孙九斤右拳已经到了他胸口，不轻不重挨上了。孙凤鸣退了半步，脸色变了，折扇一收，右手握拳，直直往孙九斤面门上砸。
这一拳齐三思看清了——拳面上闪了一下。铁戒指。
“嘿！”齐三思在墙头上叫了一嗓子，“吴师爷，拳上带铁，算不算诈？”
全场齐刷刷抬头看他。
吴师爷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顿，看了齐三思一眼，又看了孙福一眼。孙福嘴角抽了抽，没说话。孙凤鸣倒沉得住气，把右手往身后一背，冲齐三思笑了笑：“这位老兄好眼力。我的疏忽——戴着戒指打拳，确实不合规矩。”说着把戒指褪下来往台下一丢，“重来。”
齐三思笑了笑没接话。他看见孙凤鸣丢戒指的时候，冲台下使了个眼色。
那眼色是给孙福的。孙福悄没声地往后撤了，绕到打谷场后头的老槐树底下。
齐三思从墙头溜下来，从谷仓后头兜了个圈子，摸到老槐树背后。树底下蹲着两个人。孙福背对着他，正跟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说话。那年轻人背对日光，看不清脸，齐三思只瞄见他左手攥着个物件，亮闪闪的，是把短刀，刀把上缠着靛蓝布条。
孙福压着嗓子说：“……三公子说了，今晚子时，码头七号仓。你把事办利索，剩下的银子一次结清。”
灰袍年轻人问了句什么，声音太低，齐三思没听清。
孙福又说：“那小子今天在台上那手勾脚，你也看见了——那不是庄稼把式。他爹在抬轿之前干过什么，你替三公子查清楚。还有那个蹲墙头的混账，嘴太碎，一并办了。”
齐三思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一步。
然后他脚底下踩着一根枯枝，“咔嚓”一声。
灰袍年轻人猛地扭过头来。齐三思没看清他脸，只看见一双眼睛——窄而长，瞳仁极黑，看人的时候不眨。
齐三思冲他摆了摆手，笑得跟见了老熟人似的：“借过借过，我解个手。”说完转身就走，走得四平八稳，拐过谷仓才撒开腿跑起来。
他一口气跑到镇西孙老蔫家。两间破土房，连个院墙都没有，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。孙老蔫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烟锅子一明一暗。
“老蔫，”齐三思往枣树上一靠，喘匀了气，“你儿子那拳，跟谁学的？”
孙老蔫手一哆嗦，烟灰掉在裤裆上。
“没、没人教……他自己瞎琢磨的……”
“老蔫。”齐三思蹲下来，凑近了盯着他眼睛，“咱俩认识七八年了。你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，哪回不是我给你送米？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九斤他娘，到底是哪儿的人？”
孙老蔫嘴唇嚅动了两下，别过头去，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齐先生，你别问了……问了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齐三思拍了拍他肩膀，站起来。走到枣树底下又停住了，没回头，说了句：“今晚子时，别让九斤去码头。”
孙老蔫没应声。
齐三思回到自家那间破院子，推开院门，点了油灯，忽然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，一个没封口的信封，牛皮纸的，角上沾了点油渍。他这一年到头没人寄信，送信的人自然也不会是邮驿。
拆开，里头一张纸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
齐先生，今晚子时，码头七号仓，来看个热闹。一个人来。
没署名。纸上有股淡淡的药味，是金创药。齐三思把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像是用指甲尖划出来的：
孙老蔫在骗你。
齐三思把纸搁在桌上，坐了一会儿，笑了。“得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蹲个墙头看拳，看出祸事来了。”
他从床底下翻出个油布包，打开，里头是把锈迹斑斑的匕首，鞘是牛皮缝的，年头不短了。他拿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，别在腰后，吹了灯，推门走进夜色里。
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回头望了一眼孙老蔫家方向。那间破土房里没亮灯，可枣树底下有个人影，瘦瘦小小的，正往镇东码头那边去。
齐三思眯了眯眼。
“这孩子，”他嘀咕了一句，“到底还是去了。”
他加快脚步往码头走，一边走一边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。夜风里飘来一股河泥的腥气，混着更远处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。
齐三思咂了咂嘴，自言自语道：“青石镇这潭水，比老子想的要深。”
话分两头。齐三思前脚出了巷口，后脚他院墙外头就贴上来一个人。灰袍子，靛蓝布条缠着刀把，在墙根底下站了片刻，没有推门进去，反而蹲下身，把地上一枚齐三思方才踩碎的半粒花生米捡起来，看了看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往齐三思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脸上没有表情。
——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，就会发现，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，弯弯的，像个月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