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甘泉道上

出咸阳西门时，天还没亮透。

沈衡坐在一辆雇来的牛车上，车斗里铺了层干草，草上搁着他那只旧木箱。赶车的是个老叟，姓赵，在咸阳城外跑了几十年脚程，路熟，话少，正合沈衡的意。牛车走得不快，轮子碾过西门外的夯土路，吱呀吱呀地响。沈衡坐在车尾，两腿悬着，看身后咸阳城的轮廓一点一点矮下去，最后被道旁的枯柳遮住了。

他怀里揣着三样东西：李斯给的那卷《仓律》抄本，他自己那柄铜尺，还有昨夜临睡前写的一张纸。纸上只列了七行字，是他替自己理的七问——甘泉宫在渭北，皇帝驻跸，方士云集，他一个刚领了陇西郡丞印信的算吏，凭什么站到御前说话？皇帝要听什么？方士要堵他什么？李斯送他这一程，图的又是什么？

前六问他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，第七问没想透。第七问写的是：若皇帝问的，和方士要答的，本就是一回事，我该不该开口？

牛车过了渭桥，日头从东边塬上冒出来，把渭水照得一片碎金。赵老叟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先生去甘泉宫？那可是皇上住的地方，寻常人进不去。”

“有人引荐。”沈衡说。

赵老叟“哦”了一声，不再问。这类跑脚的老把式都懂规矩：客人不说的事，多问一句都是麻烦。牛车晃晃悠悠下了渭桥北岸的坡道，上了直道。直道是新修的，路面夯得平实，两道车辙笔直地伸向北边塬上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沈衡低头看那辙印——和他前几日在咸阳城外量过的新辙一个规矩，六尺，分毫不差。

他忽然问：“老丈，这直道修了几年？”

“三年多喽。”赵老叟甩了下鞭梢，“先是蒙将军北逐匈奴那年动的工，后来断断续续地修，去年才通到甘泉宫。听说还要往北修，一直修到九原去。”

“修路的役夫，是征来的？”

“征来的，也有刑徒。”赵老叟压低声音，“修路苦，土方量大，冬天冻土硬得跟铁似的，一镐下去一个白印。去年冬天冻死不少人，都埋在道边沟里了。”

沈衡没接话。他低头看自己膝上那卷《仓律》，李斯抄给他的那几页边上，有一行小字批注，是李斯自己的笔迹：“直道工役，粮秣支给，各郡分摊不均。”就这一句，没再往下写。沈衡昨夜看到这行字时想了很久——李斯是丞相，直道工役的粮秣账他手里就有，为什么偏抄给他这个要去陇西的人看？

陇西在直道西边，不走这条道。但陇西的粮，每年有一批要调往北边，供直道工役和戍卒。沈衡在咸阳管了几个月粮库账，知道陇西郡每年秋粮入仓后，先紧着本地戍卒吃，剩的往北调。调多少，什么时候调，郡丞说了不算，得看丞相府下的调令。

李斯把“分摊不均”四个字点给他，意思很明白：陇西的粮，有人多要了，有人少给了。你去了陇西，先把这本账摸清楚。

至于摸清楚之后怎么办，李斯没写。

牛车走到日头偏西，甘泉宫所在的云阳塬已经在望了。塬不高，但地势开阔，宫室依塬而建，远远看去一片黑瓦白墙，夹在两道土塬之间，像被人嵌进去的一块玉。道旁开始出现岗哨，隔一里一个亭燧，亭燧里站着执戟的郎官，甲胄鲜明，比咸阳城门的戍卒精神得多。

赵老叟把牛车赶下直道，拐进一条岔路，说：“前面有驿，先生今晚歇驿里，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。再往前牛车进不去了，得换马。”

沈衡点头。驿舍不大，三间土屋围了个院子，院里拴着几匹驿马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驿丞验了他的引荐文书，把他安排在东厢一间小屋里，送来一壶热水、两块干饼。沈衡就着热水啃了半块饼，把木箱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：铜尺、律本、算筹、笔墨，还有李斯那封引荐信，封皮上写着“陇西郡丞沈衡”五个字，封泥完好。

他刚把东西收好，院外传来马蹄声。不止一匹，五六匹的样子，蹄铁砸在冻土上，脆得很。紧接着有人高声说话，嗓门不小：“驿丞！给马添料，明日五更我们先行，去宫里候着！”

驿丞小跑着出去应承。沈衡从窗缝里往外看，院门口进来五个人，为首的是个瘦高个，穿一身皂色深衣，腰里别着块铜牌，后面跟着四个短衣打扮的随从，每人背上都背着一只长匣，匣子用朱漆封了口。瘦高个进了院就四处打量，目光扫到东厢时停了一下。

沈衡把窗缝掩上了。

不一会儿，驿丞来敲他的门，脸上带着为难：“沈先生，外头那位是宫里来的侯方士门下，姓卢，说是明日也要进宫。他问东厢住的是谁，小的照实说了。卢先生讲，想跟先生见一面，说说话。”

沈衡把饼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：“请。”

卢姓方士推门进来时，脸上挂着笑，笑得挺客气，但眼睛不闲着，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陈设，目光在沈衡那只旧木箱上停了一瞬，才拱手道：“卢生，在侯君门下听用。听说沈先生是李丞相引荐的，明日也要见驾？”

“卢先生坐。”沈衡往旁边让了让，“我不过是去陇西路过，丞相让我顺道给宫里递几句话。卢先生是侯君门下，想必常伴御前？”

卢生坐下，袖子一拢：“常伴不敢当，侯君每旬进宫两回，我们跟着递递符水、记记云气，做些杂事。”他话头一转，“沈先生从咸阳来，可听说丞相最近在忙什么？我们侯君前几日递了道奏疏，说甘泉宫地气旺，宜筑台祭天，丞相压着没批。先生是丞相身边的人，可知道丞相是什么意思？”

沈衡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这道奏疏的事李斯没提过，但李斯那句“见了面别跟他争天数”分明是有所指。侯方士要筑台祭天，李斯压着不批——这里头有文章。他面上不显，只摇头：“我在咸阳只管粮库的账，丞相府的奏疏往来，我够不着。卢先生若想问，明日见了丞相面问更妥当。”

卢生笑了笑，笑容淡了一层：“沈先生谦虚。李丞相能把引荐信写给一个管粮库的，可见先生不简单。”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，明日御前，皇上要问的是陇西粮道的事。侯君手里有一份陇西各仓的存粮数，跟丞相府报上来的对不上。皇上最恨底下人做假账，明日若问起来，沈先生打算怎么答？”

沈衡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借这一口水的工夫把话捋了一遍。卢生这话有两层意思：一是试探他知不知道陇西账目的底细，二是拿“对不上”三个字吓他——若他答得含糊，明日御前侯方士的人就会把“沈衡替李斯遮掩”的话递上去。

他把碗放下，语气平平的：“卢先生手里的数，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
卢生一顿：“自然是陇西郡报上来的。”

“陇西郡报给丞相府的数，和报给侯君的数，不是一份？”沈衡看着他，“若真不是一份，那卢先生该先问陇西郡，为什么报两本账。我一个还没到任的郡丞，手里连陇西的仓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，怎么答？”

卢生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。他盯着沈衡看了两息，忽然又笑起来，这回笑得比方才真了些：“沈先生果然是个算账的，一句话就把球踢回陇西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行，明日御前见。不过沈先生，我多一句嘴——侯君在宫里走了七八年，御前回话的门道，比初来的人熟。先生若明日答不上来，递个眼色，我替先生圆。”

沈衡也站起来，拱手：“多谢卢先生好意。我若答不上来，就不答。”

卢生推门走了。院里马蹄声又响了一阵，是卢生的随从在给马添夜料。沈衡坐回铺上，把剩下的半块饼慢慢嚼完，脑子里把卢生的话又过了一遍。

卢生说“存粮数对不上”。这话要么是真有其事，要么是侯方士编出来诈他的。但不管是真是假，明日御前这一问，他躲不过去。李斯给他的《仓律》抄本里，陇西各仓的定额写得清清楚楚，若侯方士手里的数比定额少，那就是有人亏空；若比定额多，那就是有人加征。亏空和加征，罪名不一样，查法也不一样。

他摸出那张写了七问的纸，在第七问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：侯方士要筑台，李斯压着不批——筑台的钱粮从哪儿出？若从陇西粮道里挪，那“对不上”的数就对上了。

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，吹了灯。

第二日五更，天还黑着，沈衡跟着驿丞到了宫门外。甘泉宫的宫墙比咸阳宫矮些，但墙基宽，墙头上砌着望楼，隔几步一座，楼里点着灯，灯光连成一条线，把宫墙的轮廓勾了出来。宫门外已经候着十几个人，有穿官服的，有穿方士袍的，卢生站在靠前的位置，正跟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低声说话。那矮胖中年人穿一身紫色深衣，腰间玉带，看品秩不低，沈衡猜那就是侯方士。

宫门开了，一个谒者出来唱名，念到谁谁进。沈衡排在末尾，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，出来时脸色各不相同，有松快的，有绷着的。轮到卢生时，他在里头待了小半刻钟，出来时嘴角翘着，朝沈衡这边瞥了一眼。

最后念到沈衡。他整了整衣冠，跟着谒者穿过两道宫门，进了一间偏殿。殿不大，当中一张漆案，案后坐着一人，四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穿玄色常服，手里翻着一卷竹简。沈衡跪下报了名，那人抬了抬眼皮：“李斯荐你去做陇西郡丞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李斯说你算账算得细。”皇帝把竹简往案上一搁，“朕问你，陇西去年秋粮入仓多少，支给戍卒多少，调往直道工役多少，剩多少？”

沈衡心里一紧。这三个数他背得出来——在咸阳粮库时他经手过陇西的调粮文书。但他刚要开口，忽然想起卢生昨夜的话：“存粮数对不上。”皇帝问的是“剩多少”，若他照实答，和侯方士手里的数对不上，那就是他当殿说谎；若他含糊，皇帝一样要追。

他磕了个头，说：“陛下，臣在咸阳管的是总仓出纳，陇西分仓的细账臣没经手。臣只能答臣经手过的数——去年陇西调往直道的粮，臣批出去的是四万三千石。至于陇西本郡入仓多少、支给戍卒多少，臣若凭记忆答，怕跟郡里报上来的册子有出入。臣请陛下给臣三日，到了陇西把仓册调出来，一笔一笔对清了再回话。”

殿里静了两息。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李斯说你算账算得细，果然细。行，朕给你三日。三天后你把陇西仓册理清，报到丞相府。若对不上——”

“若对不上，臣领罪。”沈衡接得干脆。

皇帝摆了摆手让他退下。沈衡起身往外走，走到殿门口时，听见皇帝在后面跟旁边侍立的一个人说：“这个比前头那几个强，前头那几个一开口就是‘陛下圣明，陇西仓廪实’，朕问具体数，全含糊。你去跟侯生说一声，筑台的事再议——先把陇西的粮账弄明白了再说。”

沈衡脚步没停，出了偏殿，穿过宫院往宫门走。卢生还在宫门外等着，见他出来迎上来：“沈先生，里头怎么样？”

“陛下让我先理陇西仓册。”沈衡看着他，“卢先生，你昨夜说存粮数对不上——陛下今日也提了。看来这事是真的。我到陇西把册子理清了，该报的报，该追的追。侯君若手里也有数，到时候咱们对一对？”

卢生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活泛起来：“好说好说，沈先生先忙，先忙。”他拱了拱手，转身走得比来时快。

沈衡站在宫门外，日头已经升到塬顶上了，照得满地黄土发白。他摸出怀里那张七问的纸，就着日头又看了一遍。第七问底下那行小字还在，他想了想，又添了一笔：侯生筑台的钱粮若真从陇西挪，那“对不上”的数就是证据——但证据捏在谁手里，谁就能拿捏谁。

他把纸收好，朝驿舍走。赵老叟的牛车还在院里等着，见他回来，问：“先生，走不走？”

“走。”沈衡把木箱搬上车斗，“去陇西。不过先绕个道——从直道工役的粮仓过，我要看看他们实际领了多少粮。”

牛车出了甘泉宫地界，拐上往西的岔道。沈衡坐在车尾，看道旁田垄里有人在翻地，冻土被犁铧翻起来，黑一块黄一块。他忽然想起咸阳城外那些对不齐的车辙——新路上跑旧车，辙对不齐。陇西的粮账，大概也是一样：新册子对旧仓底，数对不上。

对不上不要紧。要紧的是，谁先发现对不上，谁先动手把账理平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的印子，两只脚并齐了，这回印得一般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