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同轨处，不同心
李斯读完那卷素帛，没有立刻抬头。
他把帛往案上一搁，搁得极轻，轻得像放一片干透的树叶，然后从头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比第一遍慢，手指在“王戊”两个字上停了一停，又往下挪，在“四百亩”上停了一停。
窗外廊下有脚步声过去，又折回来，停在门口，大约是当值的掾吏听见堂中久无人声，不敢进来。日影从窗棂斜切进来，落在李斯的手背上，灰白灰白的。
“陇西郡丞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念出这四个字，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道已经算过三遍的旧算式。
“是。”
“四年前，此人还在郡治下做一个管仓的小吏。”
“是。田簿末页留着淡墨抄录，那一年的垦田数，比前一年少了一百七十亩，却多了一笔‘新垦荒地’二百亩。增增减减，看上去是寻常的田籍更替。”
“你看出了什么？”
沈衡没有立刻答。他从怀中又取出一片窄窄的木牍，上面是他昨夜勾画了半宿的数目。“王戊经手那两年，陇西的垦田数始终在一万三千亩上下浮动，浮动得很稳——稳得不合常理。”
“稳有什么不对？”
“山里的地，荒地，水冲的地，年年开、年年荒，不会这么稳。除非有人把浮上来的那部分，塞进了几块不动的田里。”
李斯把素帛折起来，折得很齐，边角对齐了边角。“你是说，他把新垦的田挂到旧田名下，让帐面上看不出增减。”
“不止挂名。”沈衡道，“那四百亩消失的田，年年有税粟出，但税粟到了郡仓之后，被分成了两处入账。一处记作‘损耗’，一处记作‘转运’。损耗每年不多不少，恰好是三百石，转运算下来折六亩地的量，也恰好是四十石。”
“两处加起来，一年三百四十石，四年，一千三百六十石。”
“对。这个数，和咸阳拨给陇西边塞的冬衣折粮数，一分不差。”
李斯的手指停在舆图上陇西郡的朱圈上。那四个小字“粮急，速议”还压在那里，墨迹未褪。
“你是说，王戊拿田赋补了边塞的缺口。”
“是。但补缺口的粮食，名义上是损耗和转运。损耗是朝廷许的，转运也是朝廷许的。他借这两条路，把账做平了——边塞得了粮，郡里不亏空，只有那四百亩地的户主，四年来没拿到一粒粟。”
“户主是谁？”
“一户粟姓，一户赵姓。赵姓那户，去年举家迁去了汉中。粟姓那户，前年死了男丁，留下寡母和一个十岁的孩子，地契被郡署以‘撂荒’之名收走。母亲去郡署讨说法，被打了一顿，带着孩子往东走，不知去了哪里。”
堂中静到底了。
李斯把素帛收进袖中，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背对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王戊的？”
“陇西上计簿送到咸阳那天。我看了三遍，第一遍觉得不对，第二遍算出哪里不对，第三遍——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为什么不报？”
“因为查到最后，这个数目是对的。”沈衡说得极慢，“每年三百四十石，不多不少，四年一千三百六十石，恰好补了边塞的冬衣缺口。他不是在贪，他是在用一笔不该动的粮，去填一个朝廷没填上的窟窿。”
“你觉得他做得对？”
“不对。”沈衡道，“他挪的是粟寡妇的地，填的是边塞的缺。他帮了一边，害了另一边。账上是平的，人心上不是。”
李斯回过身来，看着他，目光沉了沉。
“那你来找我，是想查他，还是想保他？”
“我来找大人，是因为有一笔数，我算不出。”
“哪一笔？”
“一千三百六十石粮，补了边塞的冬衣。可边塞的冬衣，朝廷是拨了专款的。这笔款子去了哪里？如果款子拨下去了，王戊又挪了田赋补缺口，那两边都付了钱，粮却只到了一处。多出来的那一份，在哪里？”
李斯慢慢坐下来，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怀疑有人从中间截了。”
“不是怀疑。是数字上有一块，对不上。”
他上前两步，将那窄木牍摊在李斯面前。木牍上用炭笔划了两条线——一条从陇西到函谷关，一条从函谷关到北地边塞。两条线旁边各列着一串数目，是沿线各仓报送的转运损耗。
“函谷关以东，转运损耗平均每千里一石六斗。函谷关以西，平均每千里二石二斗。看上去是西路难走，损耗大些，也说得过去。可西路转运的官道，前年才修过，路面比东路好。路面好，车辙匀，损耗反该小些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西边有人多报损耗，把多出来的粮截了。”
“这个数，一年是三千石上下。往北边送十万石粮，到这里只剩七万，三万石不知去向。这个窟窿，比王戊挪的那一千三百六十石，大了二十倍。”
李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，但沈衡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，指节收紧了一些。
“你把这个数报上去，等于动了西路的整条粮道。”李斯的声音低了些，“你知道西路的转运使是谁？”
“知道。”沈衡道，“所以我来找大人。”
“找我，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大人是丞相。粮道是丞相府的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可分量不轻。李斯沉默了一阵，忽然笑了一声，不冷不热，倒像是在这阴了一上午的天里揭了一层薄云。
“沈衡，你算出这些数，用了多少天？”
“前后十一天。”
“若我把西路的粮册全给你，再算一遍，要多少天？”
“大人给多少？”
“往来三年的，五大车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四十天。但我要先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甘先生。”
李斯抬了抬眉毛。
“甘先生看星星看云，我看竹简看数目。他看天上有没有变天的征兆，我看地上有没有变数的缝隙。两个人一起看，也许快些。”
李斯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外面起风了，咸阳城头的旗子拍得猎猎响，云跑得快，天光又暗了一层。
“你去见甘先生，粮道的事先不要跟他提。只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今年冬天，西边有没有大寒。”
沈衡应了一声，收好木牍，退到门口。
“沈衡。”李斯在背后叫住他。
他站住。
“王戊的事，你暂且搁着。这个人，我另有用处。”
“大人要用他？”
“我要用他账上那笔四年的旧数。西路的窟窿，不是一年填得上的。王戊挪田赋补缺口，不管他心是好是坏，这笔粮他替朝廷省了。现在要查西路，就得先把王戊头上的账做实了——做实了他就是‘挪用田赋’的罪人，可西路上截粮的人，会松一口气，露一点头。”
“大人要拿王戊做饵。”
“做饵还是做刀，看他自己。”
沈衡没再说什么，推门出去。
风裹着黄土扑在他脸上，干涩涩的。咸阳城的冬天，风里总带着一股土腥气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烧，又像是地底下的东西被翻上来了。
他走过廊下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鞋底踩在青砖上，声音很匀。
走出官署大门时，他忽然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堂中——李斯已经坐回去了，手里的笔在竹简上走，走得很稳。
他心中默默算了一下：李斯方才那番话里，“粮道”两个字出现了四次，“王戊”出现了三次，“大王”一次也没提。可那幅舆图上，陇西郡旁边的朱圈，“粮急速议”四个字，写的是什么人的口吻？
是秦王政的口吻。
李斯不提大王，是要先替大王把路铺平。王戊是铺路石，甘先生是看天的人，他自己—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牍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目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套算数的本事，在这咸阳城里，不过是人家手里一根量布的尺。尺是死的，量什么，怎么量，终归是握尺的人说了算。
他走到街口，风大起来，旗子“啪”地翻了个面。
甘先生的住处他认得，在城西一间小院里，院中有一架旧石磨，从来不磨谷，甘先生在上面摆石头看星象，一块一块摆得极有次序。沈衡去时，甘先生正蹲在磨盘前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“你来问西边有没有大寒。”甘先生头也不抬。
沈衡愣了一下。
“李斯让你来的。”甘先生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土，“他每回要动粮道，就来问我这个。上回问西边有没有大寒，是三年前，王翦将军攻邺城，粮道被截，他急得三天没合眼。这回又问，看来又要动粮道了。”
“先生怎么看？”
甘先生往天上看了一眼。今天是阴天，云层灰蒙蒙地压着，看不见日头，也看不见星辰。可他看了很久，像是能从云层的缝隙里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。
“今年冬天，西边有大雪。比往年早，比往年大。”他低下头，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，“函谷关到陇西，那条驰道有一截在山里，大雪一封路，运粮的车走不通。要走河西那条旧路，绕三百里，损耗翻倍。”
“先生这判断，有几成？”
“看云七成，看风八成。可大雪封路之后的事——运粮的人会不会借机多报损耗，那就看人心了。”甘先生抬眼看他，“人心，几成？”
沈衡没有答。
甘先生笑了一下，把树枝插回土里。“你回去吧，就说我讲了一句话：雪要封路，路封之后，走河西旧道，粮车一辆一辆排过去，排得再长，只要车辙一样深、一样宽，就丢不了一粒粟。”
“这是甘先生的原话？”
“原话是——‘同轨处，不同心’。你告诉李斯，他自然懂。”
沈衡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，转身告辞。
走出城西小院，风卷着干黄的草屑贴地跑。他低头看路，路面上车辙一道一道，深的浅的，宽的窄的，有的笔直，有的歪斜。他心里忽地想起一件事——这些车辙，如果有一天全换成一样宽、一样深的呢？
车同了轨，路还是一样走。可人心那道辙，谁能量？
他蹲下身，伸手在最近的一道车辙里摸了摸——干土，硬了，指头按不下去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往官署的方向走回去。风从背后推着他，鞋底踩出的印子，间距还是一样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