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墨未干时人已远
甘先生把那句话说了半截，自己先住了口。
他把布卷往石阶上一搁，蹲下身，用指头蘸了阶面上积的一点雨水，画起道道来。一道横的，两道竖的，横的当斗底，竖的当斗壁，歪歪扭扭，像个开了口的井。
“里正拿斗收粟，”他指着那几道水痕，说得慢，“收一斗，刮平，倒进仓里，账面记一斗。第二年校斗，官上来了，拿新斗一对，旧斗里少了一指节。里正说，斗是旧了，可粟是当年收的，一粒不少。官上要的是数目，数目对了，斗旧不旧，谁追？”
沈衡看着地上那几道水痕，雨点落下来，横的先淡，竖的还留着。
“追过。”他说。
“追出什么了？”
“追出三石，造斗的匠人赔了，里正免了。”
甘先生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免了里正，换一个上去，隔年照旧。你追的是斗，他算的是账。这两笔在一个人手里，从来对不上。”
沈衡没接话。他低头看那水痕，竖着的两道被雨水一冲，终于也漫开了。台阶下积起一小洼浑水，映着灰天。
“你说看星、候气，”沈衡抬起目光，“方才说云气主争讼。那斗的事，云上可看得出来？”
甘先生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，像咳。
“你看那东边的云，青里带横，主讼。可真打起来官司，是因为那朵云么？是因为里正拿的斗多刮了一指节，是因为背面那个亭长少报了两户。云是云，事是事。我看云，是看一个势。势到了，事自己会冒出来。你算斗，是找那件事。两路人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布卷重新抱回怀里。
“你那个算法，我听过就听过了，帮不了你什么。不过——往后你要看势，可以来找我。我不收你钱，你替我算一回账就行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甘先生往院门外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我那些星图、云谱、候气的册子，一年一年记，记了几十年。你替我看看，哪一年我记岔了，哪一年白记了。你算得清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雨里闷着，越去越远。
沈衡在廊下又站了片刻。铜印贴胸，被体温捂得不再凉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印面，那三个字凸出来，指腹摸过去，像摸三道刻痕。他忽然想，印上的字是阳文，凸出来，按在泥上凹下去，泥干了一敲，字就留在封泥上，清清楚楚。可那印本身，刻的人、监刻的人、发印的人，一个名字也没有。
他转身回了值房。
夜来时雨停了。
廷尉府值房里点着一盏灯，灯下堆了三摞简。一摞是各郡送上来的上计簿，一摞是狱案勘验，还有一摞是李斯批过的文书抄本。沈衡把上计簿搬到灯下，开始对数目。
这是笨功夫。各郡报上来的垦田数、户口数、赋粟数，每本簿上都有小计，小计后头有郡丞的印、郡守的印，有的还附了县里的原簿抄件。按规矩，廷尉府只需看小计。沈衡偏不，他从县里的原簿一路加到郡，加到九卿，看中间有没有哪一笔对不上。
他手边放了一根削尖的竹签，每对完一页，就在页脚点一个小点。点到第三十七页，他的手停了。
陇西郡，某县，垦田数后头跟的赋粟数，按田亩算，每亩的税额比旁县低了三成。可这个小计的末尾，郡丞的印照盖，郡守的印照盖。再看县里的原簿抄件——原簿上的田亩数比郡里报的多了四百亩。四百亩的税，凭空没了。
沈衡把这一页抽出来，搁在旁边。他没有立刻往上写什么，只是把竹签放平，闭了闭眼。
他想，两种可能。一种，县里田亩数报错了，多报了四百亩，郡里按实数裁了。那这本簿子该有改正的痕迹，或者附一份说明。没有。另一种，四百亩的税有去处，只是不在账面上。
他翻开陇西郡上一年度的簿子。同一个县，田亩数与这一年吻合；赋粟数按正常税率算，一分不差。
那就是这一年才出的纰漏。或者说，这一年才被人做进去。
沈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，起身从墙角一只旧箱子里翻出半片素帛——那是上回给李斯抄书用剩的，边角料。他蘸了墨，写了三行小字：县名，田亩差数，税额缺口。写罢，把素帛折好，夹进那页簿子里。
他吹了灯。
黑暗里，他听见远处有梆子声，一慢两快，是三更。咸阳城的更夫走得慢，梆子声要隔上好一会儿才从街那头飘到街这头。沈衡睁着眼躺下，脑子里还在过那四百亩。四百亩的税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够一个亭的民夫吃三个月，够修半里驰道，够给廷尉府上下添一冬的炭。在有些人手里，这笔数可以拿来做人情，在另一些人手里，可以拿来填亏空。
他想，明日先不报。报上去，李斯会问：你怎么发现的？他若答“我从县里加的”，李斯会说，往后各郡的簿子都加一遍，廷尉府的事谁来做？他若答“碰巧”，李斯一眼看得出他撒谎。
他翻了个身，竹席上有潮气。他想到甘先生说的“看势”。这四百亩，是势么？是某一个县的小势。可陇西郡往北就是匈奴铁骑出没的边地，边地的粮，从来比内郡要紧。这笔账后面，会不会连着一串更大的事？
他想着想着，天就蒙蒙亮了。
第二日，他没去李斯那里，先去了府里的书库。
廷尉府的书库不大，三间屋子，满满当当地堆着竹简、木牍、帛书。管书库的是个老吏，姓周，口吃，话少，问他什么他都先翻半天册子，再指给你看。沈衡问陇西郡近五年的上计簿，老周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捆，灰尘扑了他一脸。沈衡蹲在地上，一本一本翻。
翻到第三本，他找到了东西。
陇西郡，某县，四年前的一本簿子背面，有人用淡墨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随手记的：某里新垦四百亩，未入册，亭长某收其粟。这一行字写得很轻，轻到若不把竹简举到眼前，几乎看不见。沈衡把竹简翻过来，背面朝光，那行字才从竹黄里浮出来。
他把这页竹简搁在膝上，看了很久。
亭长收其粟——这五个字，轻描淡写。那个亭长姓什么？叫什么？收了几年的粟？粟去了哪里？簿子上再没有下文。写这行字的人，是随手记的，还是特意留的？他为什么只留这一笔，不留全？
沈衡想起甘先生的话：势到了，事自己会冒出来。这行淡墨，就是四年前冒出来的那桩事，一直冒到今年，冒成了账面上一个四百亩的洞。
他把这页竹简也抽出来，和昨夜那页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去寻老周，问：“四年前管陇西上计的，是谁？”
老周翻了半天，找出一本旧名册，指了一行：功曹，王戊。
“还在么？”
老周摇头：“去、去年，调到、陇西郡，当、郡丞了。”
沈衡把名册合上，还给老周。他站在书库门口，日头升起来了，晒在院里的青石板上，湿气往上升，有一股土腥味。他想，王戊当年在廷尉府管上计，看得见陇西每一本簿子。他在簿子背面留了一行淡墨，然后把这本簿子混在旧档里，存了四年。如今他去了陇西当郡丞，那四百亩的税，就从县里漏到郡里，从郡里漏到——哪里？
他回到值房，铺开一片新素帛，把两页竹简上的事，从头到尾写了一遍。写得很短，一页帛写了三分之二。末尾他停了一下，加上一句：此事宜先查王戊在廷尉府期间经手的所有陇西簿子。
写罢，他看了两遍，把帛卷起来，揣进怀里。铜印还在贴胸的衣袋里，和那卷帛一左一右，隔着一层粗布。
他往李斯的官署去。
走到半路，迎面来了一个人。瘦，长衫，袖口沾着墨，怀里抱着一摞竹简，走得急，差点撞上沈衡。沈衡侧身一让，那人也一让，两人在石板路上左右晃了两下，才错开。
那人站住了，上下打量沈衡，忽然说：“你是沈衡？”
“是。”
“李大人正找你。”那人用竹简指了指后头，“今早陇西郡送来一封急书，说边塞要添粮。李大人说，让你先去算算，边塞那笔粮账，跟内郡的簿子，对得上对不上。”
沈衡心里动了一下。陇西。又是陇西。
他没多问，谢过那人，折了方向，往官署去。走出一段路，他摸了摸怀里的素帛，帛上那行“宜先查王戊”，墨还没干透，隔着布，按在胸口上，有一点点凉。
他忽然想，甘先生抱着布卷走路的样子，和方才那人抱着竹简走路的样子，如出一辙。这咸阳城里，人人怀里都抱着什么，有的是星图，有的是簿子，有的是印，有的是别的。抱着走了一辈子，临了未必有人问一句，你抱的那东西，到底重不重。
日头升高了，街上车马多了起来。沈衡靠边走，鞋底踩在干了一半的泥路上，留下一串浅印。他走得快，浅印之间的距离却极匀，一步是一步。
到了官署门前，他摸了摸铜印，还在。摸了摸素帛，也还在。
他推门进去。李斯背对着他，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舆图。图上陇西郡那一块，被人用朱笔圈了两圈，旁边批了四个小字：粮急，速议。
李斯没有回头，只问了一句：“算出来了么？”
沈衡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应声。他怀里的素帛上，王戊的名字和那四百亩田，还没有跟李斯提过一个字。而眼前这幅舆图上，陇西的朱笔圈子压在边塞与内郡之间，像一道还没结痂的口子。
“还没有，”沈衡说，“但有一笔数，想先请大人过目。”
李斯回过头来，看着他。
沈衡从怀里取出那卷素帛，双手递上去。帛上的墨，已经干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