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咸阳雨里第一算
咸阳的雨下了十七日。
沈衡缩在少府属下一间低矮官署的角落里，面前竹简堆得比案几还高。檐水打在阶前的青石上，溅起来，把他裤脚洇湿了一截。他不觉得冷，只是湿。入了秋的咸阳，雨丝里带着一股土腥气，从渭河那边一直漫过来，漫到这座堆满粟米账目的偏衙里，连竹片上的墨字都像要发霉。
“沈衡。”
一名令史从廊下匆匆过来，官袍下摆挟着泥水，停在门槛外，不肯进来。他把手里一卷简往案上重重一搁，简卷滚了半圈，散开来，露出密密麻麻的算筹墨痕。
“你再核一遍。我从仓曹那边取来的，数目对不上。”
沈衡没抬头。他把眼前那卷先推到一旁，用镇石压住，才伸手去接这一卷。雨水从屋檐滴下来，滴在门槛石上，滴答，滴答，不紧不慢。令史在门外搓着手，搓了两下又放下，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搓手。
“三日之内。”令史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令史还要说什么，瞧见沈衡已经低头看简，便咽了回去，转身踏着水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雨声吞没。
沈衡把简一卷一卷摊开来，按着年月排好。这是他从第一个月领到这份差事起就养成的习惯——先排日子，再对数目。旁人笑过他，说账房先生排日子做什么，又不是史官记事，你只管数粟米多少石、入库多少石、出库多少石，加减出来对得上就是账。可沈衡总觉得，日子排在前面，数目才有个先后，先后的道理不对，加减的数目就算对上了，也是碰巧对上。
他算了两个时辰。
雨从檐口斜进来一些，把最边上一卷简打湿了半片。他挪了挪位置，把竹简往怀里拢了拢。算出来的，都对。粟米入、出、余，每一笔都对，数目丝毫没有差错。
可令史说对不上。
沈衡把简又翻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个月某一处——那一行写着“出粟三百石，转西仓”。再往后翻半个月，有一行“入粟三百石，自西仓转来”。一出一入，中间隔了十四天，数目一样。若单看总账，这就是一笔粮在咸阳城里转了个弯，半点毛病没有。
可西仓和东仓之间没有直道。中间要过渭桥，渭桥使费是按车数收的，从西仓转到东仓，三千石也好三百石也好，总得有人推车、过桥，总得有一笔使费记在别处。这一笔没有。
沈衡把简搁下。他没有急着去找令史，先起身，出了这间偏衙，顺着廊下往东走。少府官署里静得很，雨天没几个人走动，只有几间屋里亮着灯。他走到仓曹的院子外头，隔着雨帘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车辙印很深，泥水浑黄，有几道新辙从仓房直通大门，又拐向西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辙印的深浅记在心上，转身回来了。
第二天，他把自己的算法写在一片窄简上，用绳穿了，托人递到仓曹。他没写谁对谁错，只写：某月某日，出粟三百石，转西仓；某月某日，入粟三百石，自西仓转来。两处之间，车辙若干道，俱向西，无东来者。
末尾落了一个字——核。
三天后，令史没来找他，倒是来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吏员，穿着比令史还干净的袍子，腰里悬着一枚半旧的铜印。他站在沈衡那堆竹简面前，打量了沈衡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你就是那个说车辙只往西走的？”
沈衡搁下笔，答：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车辙只往西走？”
“雨天。”沈衡说，“地是软的。车辙印在泥里，深的那头是重车去的方向，浅的那头是空车回来的方向。西边那几道，重车去、空车回，算起来正好三百石的粮过去。可回来的几道里头，少了过桥的空车。”
那吏员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，样子并不难看。“你说的这个，仓曹的人不认。他们说下雨天车辙看不清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沈衡点头，“所以我把简上的日子也对了一遍。出西仓和入东仓中间隔了十四天。若真走渭桥，来回三天足够。多出来的十一天，粮去了哪里？”
吏员的笑容收了些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沈衡。”
“做什么的？”
“账房。”
“账房。”吏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像在嘴里品了品。他把腰里那枚铜印解下来，放在沈衡的案上，说，“明日酉时，你带着这枚印，到廷尉府西偏门来。”
沈衡看了一眼那枚铜印。印上的字他没看清，只看见边角磨得发亮，是个被人摩挲过许多次的物件。他伸手把印拿起来，握在掌心里。印是凉的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吏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雨还在下，他撑开一把旧伞，走下台阶时回头看了沈衡一眼。
“你到了廷尉府，问李长史。”
伞面上的雨声很密。沈衡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雨里，走远了。他把铜印翻过来，就着天光看上面的字，看了有一会儿，才收进怀里。
到了第二日酉时，雨小了，细细密密地飘着，像雾。咸阳的街上几乎没有人，沈衡沿着墙根走，过了两条巷子，到了廷尉府西偏门。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，里面是一条短廊，廊下挂着一盏灯，灯下站着一个人，正是那日来的吏员。这人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衣，站在那里，手里没拿伞，衣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
“李长史在里头。”他说，“你进去之后，问你什么答什么。没问的，不要多说。”
沈衡点头。
短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，门半开着，里面有灯火的光映出来。沈衡在门口站了一站，听见里面有人翻竹简的声音。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头的声音不高，有些沙。
他进去，看见一个人坐在案后。那人四十上下，面容清瘦，颧骨略高，一双眼睛陷在阴影里，看不出多少神采。案上摊着几卷简，他手里正拿着一片看，看得很快，一目而过。看完了，才抬起头来。
“坐。”
沈衡在案前的席上坐下来。他没有东张西望，也没有低头搓手。只是坐得端正，把那枚铜印放在膝前。
李斯看着他。“你就是沈衡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说车辙只往西走的账房。”李斯把手中那片简放下，拿起另一片，“你可知道，你核出来的那三百石粟，牵涉到几个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三个。仓曹的一个令史，一个佐，还有一个管西仓的啬夫。那三百石粟没有去东仓，从西仓出了城，顺着渭水往下走了。下水的粟米，折成钱，走了别的路。”李斯说得很平，没什么火气，“你一个账房，把这件事算出来了。算得很准。可你只知道数目不对，不知道数目后头是什么。东西出了城，人就看不到了。你要拿什么去查？”
沈衡想了想，答：“拿日子查。粮从西仓出的日子是知道的，入哪里、什么时候入，一路总有印契。顺着印契往下翻，总有对不上的地方。”
李斯手里的简停了一停。
“你翻过？”
“翻过一部分。”沈衡说，“翻到后来，印契是齐的，可数目和印契的日期对不上。有人说路上耽搁了，耽搁的日子太多，一年耽搁三回，三回都在同一个渡口。我算了一下那个渡口的客流量，按那个数目，渡船不够用。”
李斯把简放下，往椅背上靠了一靠。灯火在他脸上晃了一晃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屋子里静了片刻。窗外雨声很细，细细的，像有人拿指头在窗纸上轻轻蹭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李斯说，“算账算到渡船上去。”
“粟米是走水路的。”沈衡说，“不知道渡船多少，就不知道那批粮能不能一趟走完。不知道一趟能不能走完，就不知道它是不是在渡口耽搁了。只知道结果不对，不知道哪里不对，查起来就慢。”
“你嫌慢？”
“不嫌。”沈衡说，“但粮走了就找不回来。慢一天，走得更远。”
李斯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有几分是算出来的，有几分是猜的？”
“算出来的。”沈衡说，“猜的那部分，我没写。”
李斯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得短，像喉咙里有个音被掐断了。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分不清的时候，会出错。”沈衡说。
李斯把那片简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半圈，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。“廷尉府里，会算的人不少。能算准的，不多。算准了还敢从头到尾说清楚的，更少。”他把简放下，声音低了半度，“你在我这儿，做不了账房。我这儿不算粟米，算人。人的账，比粟米难。你算得了粟米，未必算得了人。”
沈衡没有接话。
“愿意留下来？”李斯问。
沈衡微微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膝上的铜印，然后抬起头来：“愿意。”
“不怕算错了？”
“怕。”沈衡说，“算错了，就认。”
李斯摆了一下手。“去吧。明日来这里，找方才带你进来的那个人，他姓赵，你跟着他先熟悉廷尉府的文书。粟米的事不用你再管了，会有人接着往下查。”
沈衡起身，把那枚铜印收进怀里，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李斯在身后又说了一句，声音比方才更轻：“沈衡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人这东西，算到最后，往往不是数目对不上。”李斯说，“是数目都对上了，人偏偏不认。你日后要慢慢明白这个。”
沈衡立在门口，雨声从廊外漫进来，很密，很匀。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点头，只是站了一瞬，然后跨出门槛，走进了那条短廊。
廊下那盏灯还亮着。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雨落在瓦上、落在檐下、落在他肩头上那道已经湿了的印子里。咸阳的雨，下了这些天，把整座城泡得松松软软，泥里的车辙一天比一天深，一天比一天看不清。他走着走着，忽然想起方才李斯说的那两句话，一句是“算人”，一句是“数目对上了，人偏偏不认”。
他在雨里停了停。
街面上积了一层薄水，映着两三点檐灯的黄光，被雨丝打得碎碎的。他跺了跺脚上的泥，又往前走。
怀里那枚铜印贴着胸口，凉的，凉的像一块雨天里的石头。
